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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快门与阴影 第二章: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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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快门与阴影
搬进城中村一个星期,齐五门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就像之前妖妖说的那样,工作很多,人很有趣,就是客单价低了很多,还会有人拍完了没钱付的情况,他这天接到了一个拍摄私房照的活,难得对方没有讨价还价。
客户是个网名“小雨溪溪”的网红,在短视频平台有十几万粉丝,是通过S市的熟人介绍给五门的。约拍地点在城中村边缘外一栋新建的居民楼,十七层,从窗户能看见一旁富人区的灯火,也能俯瞰城中村楼下苍蝇馆子的炊烟。五门提前半小时到,检查设备——两台相机,三个镜头,反光板,一套简易灯光。他习惯性地测试了白平衡和曝光参数,手指在按键上熟练移动,肌肉记忆比大脑更清楚流程。
门开了,小雨穿着布料简单的丝绸睡衣,妆已经化好,浓密假睫毛下眼睛显得很大。她身后跟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女孩,背着化妆箱,看到五门时愣了愣。
“这是小雅,我的化妆师。”小雨介绍,“今天这套想拍得忧郁些,画面朦胧一点,你懂吧?”
五门点头:“没问题,自然光为主,我会做相应的处理。”
拍摄开始。小雨在窗边、沙发、床上不停变换诱人的姿势,小雅在旁边随时补妆,因为模特有经验所以拍摄进度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拍完了几套衣服,小雨甚至换衣服时都不避着五门,直接脱了身上的就换,不过这对于专业的私房摄影师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五门透过取景器观察,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响起。他注意到小雨左肩有一处纹身,是朵半开的彼岸花,红色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晕染。取景时他刻意避开,但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心素餐厅隔壁教堂的有一家“彼岸互助会”,明面上是个慈善机构,但他现在已经知道,A市的很多地下交易都由互助会的人组织。
休息间隙,小雨翻看相机里的原片:“还行,你修图要多久?”
“五天内给精修。”
“能快点嘛哥哥,我周四要发,周末争取多写客户~你提前几天搞定,小雨今晚跟你回家~”
“你今晚跟我回家,我还有功夫修图吗?那交图的日子恐怕又得往后推一天哦~”五门熟练地回答这个问题,倒不是他多有道德感,而是常年干这行的他知道,这便宜要是占了,怕是拍摄费就收不回来了。
看到五门不吃这套,小雨点了支细长的烟,“对了,你认不认识好的化妆师?小雅下周要回老家,我得找个接手的。”
五门心跳快了一拍:“之前合作过一个化妆师,技术很好,叫段幺幺。你听说过吗?”
小雨吐出口烟,想了想:“段幺幺……没印象。是混A市的吗?”
“她前两个月从S市来的。”
“那就更不可能了。”小雅插话,声音细细的,“A市化妆师圈子就那么大,稍微有点水平的我都认识。没听过这名字。”
五门放下相机:“她技术真的很好,在S市就很有口碑。我以为她来这边应该很快就能打开局面。”
“那有两种可能。”小雨弹了弹烟灰,“要么她根本没进这个圈子,要么……”她笑了,带着某种行业内的了然,“她用别的名字。有些姑娘不想让人知道过去,会改名。就像我,以前叫王翠花,你敢信?”
小雅也笑了。
五门没笑。他看着窗外远处闪烁的霓虹,妖妖的脸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合时宜。她不会改名字,她喜欢自己的名字,说“妖妖”听起来就像个厉害的化妆师。
拍摄继续。五门机械地按着快门,思绪飘散。妖妖来A市是为了找回原本的生活节奏,她说这里小模特多,需求大。可她如果根本没进入这个圈子,那她每天都在忙什么?那张双子塔夜景的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她真的在A市吗?
“喂,摄影师?”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走神了。”
“抱歉。”五门调整焦距,“换个姿势,你趴在窗台上,侧脸看外面。”
下午五点,拍摄结束。小雨爽快地转了账,比市场价还多给了两百作为尽快修图的报偿,这可比之前五门接的很多活大方多了,这年头,很多姑娘的经济状况捉襟见肘,没钱给摄影师就等拍完直接要求“互免”,虽然有些不差钱的摄影师就冲着这个来,但是五门显然不是这种情况,他是真的要指着这点钱吃饭的。
五门收拾设备时,小雅犹豫着走过来:“那个……你刚才说的化妆师,能再描述下长相吗?”
“1米7多的身高,偏瘦,染了粉色短发当然现在也可能是别的颜色。”五门尽量客观,“说话语速快,手很稳,化妆时喜欢咬下唇。”
小雅皱眉想了很久,最终摇头:“真没印象。不过……”她压低声音,“如果你真想找圈内人打听,周四晚上可以去‘蓝调’酒吧,很多模特和化妆师把那儿当据点。但别说是去找人的,有人问就说听朋友说那儿的酒好喝。”
“为什么?”
“这圈子警惕心强,特别对外来人。”小雅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且最近……不太平。”
离开公寓楼,五门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天色阴沉,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有雷声滚动。经过心素餐厅时,他下意识放慢脚步。
现在刚到晚餐开放时间,餐厅的大门敞开着,可以直接看到老板娘微笑着站在柜台后面,正把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塞进柜台下的抽屉里。
眼看着老板娘的视线逐渐从抽屉逐步挪向门外,五门快步走到对面便利店,假装挑选矿泉水。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子没有立刻开走,男人在车里坐了几分钟,似乎在观察周围,然后才驶离。
那辆车很普通,但车牌是S市的,现在时间刚刚开始供餐,显然这个人应该不像是来吃饭的——更何况这里吃饭只要15块钱。
五门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S市的车,A市的城中村,一个价格低得不合理的素食餐厅,一个收到厚厚信封的美丽老板娘,他又开始发散思维胡思乱想。
还有阿绿手上的伤。
他想起刑警学院的课程,《犯罪现场分析》里有一章讲非典型伤口:手掌部位的切割伤,如果是自卫或搏斗时握刀导致的,伤口走向和深度有特定模式。但如果是……受刑或被迫握持什么东西,伤口又会是另一种形态。
阿绿那些伤,位置太奇怪了。
雷声更近了。五门走回公寓,刚进门,雨就倾盆而下。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巨大的噪音,窗外瞬间模糊成一片水幕。他开了灯,房间里依然昏暗,节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打开电脑,他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开始初步筛选。小雨的脸在屏幕上放大,皮肤细节清晰可见。五门修图时有个习惯——先观察,再动手。他注意到小雨脖颈侧面有一小块伤疤,很淡,被粉底盖住大半,但在特定光线下还是能看出来。形状很奇怪,作为一块疤痕来说,实在是圆得过于完美了。
他放大那片区域,调整对比度。伤疤的边缘看上去愈发像一个完美的圆。
五门停下操作,靠回椅背。窗外雷雨交加,房间里的空气却凝滞不动。他想起小雅说的“不太平”,想起A市时不时就有人失踪的传闻,想起地震后地上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
鼠标滑动,他打开浏览器,搜索“A市失踪女性近期”。跳出几条本地新闻,时间都在过去三个月内。第一条:“23岁女模特夜归失踪,警方呼吁提供线索”;第二条:“外地来A务工女子失联半月,家属急寻”;第三条:“地震裂缝发现女性残肢,身份待确认”。
点开第三条,报道很短,只说在城南某次地震后出现的裂缝边缘,发现了“疑似女性的手臂与小腿”,警方正在调查是否与失踪人口有关。没有照片,没有具体描述。
五门关掉网页,从手机里翻出妖妖最后发来的那张照片——A市双子塔夜景。他放大照片,仔细看霓虹灯的光晕和建筑物细节。这张照片拍摄时间应该是晚上八点后,双子塔的灯光秀刚开启。拍摄角度是从某个稍低的视角仰拍,周围有树木轮廓。
他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双子塔周边可能的拍摄点。有几个公园和广场,但妖妖当时会在哪里?如果她真的在忙于工作,晚上八点还在外面拍照,是给客户拍,还是自己随手拍?
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五门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公寓楼里零星亮起的灯光。有人影在窗户后走动,煮饭,看电视,吵架。普通人的生活,在这个异常的世界里艰难维持着普通。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周四晚八点,蓝调酒吧,接头暗号:带相机。”
没有署名。
五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雅刚告诉他可以去蓝调酒吧打听,现在就有人约他去。太巧了,巧得像是陷阱,但他还是决定要去。
回复:“好的。”
对方没有再回。
晚上七点,雨停了。五门饿得胃疼,决定再去心素餐厅吃饭。这次他特意穿了件有口袋的外套,把一个小型录音笔调成待机状态放进去。不一定用,但以防万一。
餐厅里人比上次多,几乎坐满。老板娘依然在收银台后,看见他时笑容依旧温柔:“来了?今天有特色的素红烧肉,要尝尝吗?”
“好。”五门付钱时注意到老板娘右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手链,珠子是暗红色的,看不出材质,每颗上面都刻着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但他不认识。
取餐时,他故意多拿了些,端着餐盘在餐厅里慢慢走,观察每一桌客人。有老人,有带孩子的母亲,有上班族,还有两个穿着工地服装的男人。所有人都安静吃饭,偶尔低声交谈,气氛平和得诡异。
他在离厨房最近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见厨房门偶尔开关时里面的情形。阿绿在传菜,另一个只有一只手臂的中年女厨师在炒菜,一切正常——素心餐厅雇佣了很多残疾人,老板娘说,是为了帮助他们重新融入这个社会。
五门慢慢吃着所谓的“素红烧肉”,口感确实很像肉,但成分显然应该是豆制品。调味很特别,那种说不出的香料味又出现了,这次更明显,但始终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感觉或许是厨师独门秘籍的一种料油。
吃到一半,旁边桌来了三个年轻女孩,穿着打扮像是附近KTV或按摩店的员工。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五门能听清片段。
“……真受不了,昨晚又地震,我柜子里的瓶子全倒了。”
“你那算什么,这样我房东还说下个月要涨房租呢,说现在S市不安全,人都跑这儿来了。”
“安全?笑死,哪里安全?我听说西区那边上周又有人失踪,这次是个女大学生,来旅游的。”
“怎么失踪的?”
“不知道,就说晚上出去买东西,再没回来。她朋友报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了,可能遇到转生者打架被误伤,可能掉进地震裂缝……反正就是找不着。”
“啧,这鬼地方……”
女孩们的声音低下去,开始聊别的。五门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饭后,他照例把餐盘放到回收处。阿绿正在那里擦桌子,看见他,小声说:“今天汤还有,要加吗?”
“不用了,谢谢。”五门停顿一下,“你手上的伤……是在厨房弄的吗?”
阿绿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嗯,不小心切到的。”
“看起来不止一处。”五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随口关心,“工作要小心啊。”
“谢谢……”阿绿低下头,耳根发红,“其实……其实不是切菜。是我自己笨,搬东西时划到的。”
“搬什么?”
“就……餐厅用的东西,餐厅可能过一阵餐厅要装修。”阿绿含糊带过,转身去收拾另一张桌子。
五门没再追问。他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湿润冰凉。路灯下,飞蛾扑向光源,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回公寓的路上,他经过那家不知道是什么教的教堂,“彼岸互助会”的人还在周围散发着传单,吸引更多人入会。教堂里面亮着灯,彩色玻璃窗透出温暖的黄光。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歌声,是某种缓慢的、庄严的合唱。
他停下脚步,看着教堂尖顶上那个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十字架后面,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动。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
五门接起:“喂?”
“齐五门?”是个男声,低沉,带着点沙哑。
“我是。”
“我是三元,你师兄。听说你在A市?”
五门愣住。三元,刑警学院比他高两届,刑侦专业,毕业后据说进了省厅。他们只在几次学校活动上见过,接触不算多但关系还不错。
“三元师兄?你怎么……”
“我调来A市了,刚报到一周。”三元语速很快,“明天有空吗?见个面,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A市最近的情况,还有……”三元顿了顿,“你那个失踪的女朋友。”
五门心跳加速:“你知道妖妖的事?”
“见面聊。明天中午十二点,建设路的老张快餐店。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五门站在教堂外的阴影里,握着发烫的手机。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教堂里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个旋律很奇怪,不是他听过的任何赞美诗。
他转身朝公寓走去,脚步加快。
背后的教堂彩色玻璃窗上,人影晃动。有人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着他离开。
五门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