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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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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是津义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呼出的白气哗啦啦散进风里,窗底结了一层密密的冰花,空气冷得人很难清醒地去思考前一步和下一步。李冽记忆里有很多这样的冬天,洗得发白的天空,堆满脚印的柏油路,喧闹纷乱的长街小巷,以及脚步匆匆、不为谁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哭泣停留的过路人。
他和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星期三那样,第不知道多少次轻轻拧动门把手、关门、下楼,迎着刺冷的寒风绕很长一段路到另一处摊贩那儿买今天和明天的午饭需要用到的食材。如同雷鼓的心跳盖过呜呜的风声,他像条搁浅的鱼一样费力吞吐着呼吸,他小心谨慎、竭尽全力,千避万避仍是看到常奶奶拄着拐杖在萝卜摊前卖力地讨价还价。
急促的刹车声和铁皮盒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融成模糊的忙音,他看见更花白的头发、更佝偻的背,听见蛮不讲理的、尖利刺耳的叫喊声,他强行让自己错开眼神,攥紧发抖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他让他脚步匆匆、不为谁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哭泣停留。
洗菜、开火、调味,和从前无数个云淡风轻的平常那样,有条不紊地料理好几道做过无数次的、再简单不过的家常小菜,他垂下头盯着白色的餐盘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抽了双筷子一点一点挑出葱花、姜丝、香菜,再尝一尝味道,寡淡得像一口放凉的热水,后味还有丝丝缕缕的苦味。他垂下眼,一盘一盘地尝,然后再一盘一盘地倒掉。路浔在客厅静静看着他动作,他看见料理台上被打翻的盐盒,还有未被及时收走的沾了血的纸巾。
方方正正的窗框固定住一小片铅青色的天空,盘旋成群的飞鸟从左边倾斜到右边,再从右边倾斜到左边,林立的楼群密密匝匝错落低矮,李冽静静望着这座灰白的、寂寥的小城,他想,如果路浔是健康的,那他们现在会怎么样,会幸运吗,会快乐吗,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做一对平淡的、甜蜜的恋人吗。也许不会甜蜜,可能会争吵、会别扭、会隔阂,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他们会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吗,会真真正正一起生活吗。他们的生命中只剩下彼此了吗。他们永远不分开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每一个这样喘不上气的夜晚都一遍一遍自虐般将自己血淋淋扒开,一帧一帧仔仔细细清点着过去的一切,反复咀嚼吞咽那些抹不掉忘不掉的苦涩和疼痛,他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宽慰,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难以接受的结果。他太痛苦、太疲惫,只好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臆想如果一切都不曾来过会怎么样。还会累吗,不再痛吗,睡得好吗。
这场景竟然和两年前的冬夜一模一样,他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他想着如果如果,如果妈妈没有点燃那把火、如果幺幺没有在家里、如果这天他回去了,一切的一切就会不一样。他吃力地、用力地睁大眼,用力咬着下唇,神经质地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希望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下一刻却瞥见尽头急救室闪烁的红灯。看啊,看吧,现实总是冷的,让人疼的。
房间里只有手表指针啪嗒啪嗒的运作声,李冽无奈又徒然地想,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如果,命运始终苛刻、不公、冷漠,至少他从未分得一丝所谓的怜悯。他想如果路浔是健康的,那他或许不会回国,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和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也不会有相遇的可能,哪怕在亿万万人海里他们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相爱,他也很难保证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真的就可以像无事发生那样被填平。太晚了,他们遇见的时候彼此都已经很贫瘠了。混乱糜烂的二十年,他甚至不知道要指着哪一处说这里最痛。
李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站在高处,恐惧风会像河水一样流经自己,他厌恶敏感,讨厌脆弱,绞尽脑汁不将那些细小的涟漪看作成一场无法挽救的大雨,他试着自救、试着挣扎,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直至无法再将痛苦的情绪的声音宣之于口。
难道每一个人都必须要活下去吗。他用全世界倒数第一精湛的演技伪装,用力吞咽咸到发苦的饭菜,轻声说可能会有些淡,他用力呼吸、用力咀嚼,浑然不知眼泪早已悄无声息淋湿了脸。
路浔刻骨铭心感受过两个人异样表达却又同样痛苦的情绪,陈愿面对他总是尖叫、哭泣、歇斯底里,用最锐利、最清晰的崩溃诉说自己的难过和爱怨,李冽和她不一样,他更像是一片湿漉漉的雾,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一点点沾湿他、淋透他,最后变成千钧的重量压在他的心脏上、骨头上。
对不起。
路浔摸了摸李冽的背,嶙峋的骨节突兀地硌在手心,他把头蒙进被子,眼泪一滴一滴滑过鼻梁掉到枕头上。最初他无数次自私又懦弱地想,那我呢,我难道真的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一个一定要摘下的枷锁吗。要抛下我吗。不要抛下我好吗。他的恐惧在千万个瞬息间远远胜过难过。他清醒又清晰地剖白,如果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欢愉、痛苦、分离、煎熬,一切的一切都是既定的,是命运一笔一画镌刻好的,那他的嗔怨、他的挣扎,他的反抗,他东奔西走的逃避、苦苦寻求的安稳又算做什么。
没有人给他回答。他就着这个姿势睡着,迷迷糊糊又回到记忆里那栋小洋楼,风一阵又一阵,将蓝得熟透了的天空推得好远,他又一次看见病态的、温柔的母亲,小心翼翼走过去问,妈妈,你是爱我的吗。梦里只有眼泪砸落的啪嗒声,他做过许多这样的梦,他已经不想、也没有力气再穷追不舍。陈愿牵着他的手,路浔问,爱我吗。爱我吗。只是太沉重、太痛苦。他感受到她的眼泪、他的眼泪,仍旧是一场雨。难咽的苦涩紧紧锁住他的喉咙,他垂下头,无措又惶然,轻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爱你。
爱我吗。
爱我吗。
我爱你。
一切的一切迅速崩溃坍塌,耳边的声音又远又近、又近又远,他慢慢睁开眼,看见李冽近在咫尺的脸。他的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抹了一下,仍旧是耐心、低声的安慰他,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路浔断断续续的哽咽,胸腔撕裂般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到肺部,他控制不住大口大口地吸气、流泪,直至放声痛哭起来。八千多个日日夜夜,原来有那么多无奈如鲠在喉。
他清晰看到他的狼狈、他的苦楚、他的眼泪,他读懂所有沉默后的无可奈何,他明白所有选择后的万不得已。没关系。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好啦好啦,李冽已经很累了,又告诉李冽,别怕别怕,我也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更爱你。
没关系的。路浔轻声说。
没关系的。没关系。
死亡还是活着,都没关系的。
不要说对不起。
临近春节的时候津义淅淅沥沥下了好一阵子雨,年久失修的道路处处都是泥泞的水洼。路浔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张薄薄的相片。他坚信独自留存回忆会是一种折磨,甚至希望闭上眼再睁开就可以把一切忘记。列车吞吐着簇簇白烟碾过湿滑的轨道,那片趴满芦苇的黄土坡在车窗玻璃上一点点缩成模糊的人影,他离这片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二十二岁的灵魂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远隔重洋的旧金山不比大陆腹地的津义气候冷冽,地气温软,海风淡宜,路浔再次回到这个几乎占据他人生三分之二时间的湾区私立医院,冰冷规整的铁艺栅栏仍是严丝合缝地将米白色的楼宇牢牢锁起,恍然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他惊惧那只不过是黄粱一梦,忧心期许现实不要他这么痛、那么痛。他不要在身上留下刻痕,唯恐穷途绝望时滋生悔恨。但当陈医生问,这一趟发生了什么吗,他字斟句酌、欲言又止,好似又回到那个红枫叶掉满地、穿风衣的好时候。他说,我遇见一个特别好、特别好、只对自己不好的人。他是我爱人。
“落地北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借给一个抱着小孩的母亲一把伞,她说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治病,明天就要回去了。她的普通话很蹩脚,四声调的口音很重。她说她来自大陆的中北部,一个小到不能再小、在地图上要反复放大才看得到的城市。我没有要在首都久待的打算,也没有敲定自己到底要去哪里,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草率作决定的人,但是,但是,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我现在很难用语言去描述当时的感受,那真的是很大的雨,我异常清楚、清晰地知道自己一定要到那里去,一定会到那里去。”
“第一次看见他,是他走在出殡的队伍最后,穿一件很单薄的夹克,看起来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妈妈下葬的日子。第二次看见他,是在一家简陋的便利店,他来买烟,我无意听到别人对他身世算不上友好的议论,出来后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他抽的烟很烈、很呛人。”
“后来我换了地方住,误打误撞跟他合租,他回来的次数很少,话也很少,那段时间他妹妹在重症监护室,他念高三,在学校和医院两头跑,眼睛总是红红的。他给我找药、给我盖毯子,熟起来后总是他照顾我多一些,他经常自己做饭,但是自己却不怎么吃,最开始我只觉得他是挑食。但那时候他其实就在吃抗抑郁的药,只是骗我说是维生素。”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祝我生日快乐。我许了愿,晚上做很可怕的噩梦,他凑过来抱我,那是他第一次抱我,很温暖、心跳很快。大年初一那天楼下的水果店有人闹事,我上去帮忙差点被水果刀捅到,他替我挡了一下,流了很多、很多的血,一直在发抖,我才知道原来他晕血那么严重。后来他告诉我关于他妈妈的事,我想到陈愿,很难过很难过,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睡,他给我擦了很久的眼泪。”
“我们在一起了。很幸福、很幸福,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他认识的一个姐姐想要我去拍电影,给我讲剧本,是非常苦非常痛的故事,原型是他,故事的结局并不好,可以说是很无力、很无奈,我很受感触,但是并没有在意。那个姐姐,还有我,我们都以为他不会痛、或是痛习惯了。”
“我是最后才知道有关他的全部事,他爸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的整个童年都活在暴力和威胁的阴影下,他走不掉、躲不开,那时候心理状态就已经很糟糕了。后来他爸在工地上出事,他却并没有得到解脱,躯体化反而更加严重,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靠妈妈和妹妹需要他这样撑着,他很累、很痛苦。偏偏、偏偏,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妈妈走了,妹妹在医院坚持了两个多月后,也走了。”
“我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开始我没有告诉他我生病了,还是治不好的病。我很害怕让他知道。但是,这种事情不是可以瞒一辈子的。我越拖越久、越拖越久,直到把事情推向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和他讲很多遍对不起。我以为他要恨我的,但是他说,他说这不怪我,又不是我的错,他问我疼不疼,他说他爱我。”
“他是真的喜欢我。”
“我那时候完全沉浸在被人完全接受的喜悦里,几乎是忘乎所以了,我无所顾忌地喊痛、掉眼泪,心安理得享受被照顾、被呵护,娇气到连夜里吵人的雨声都要拿出来讲一讲。那时候、那时候他的状态就已经很差、很差,他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都掉很多眼泪,只是我没有在意。我没有在意。我只是以为每天晚上都下雨。”
“后来,后来我撞见他自残,身上那么多、那么多的血,我的手也被染成红色的。他不是故意的。这是无意识、下意识的举动,他很早很早就想离开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抚慰他的精神、他的身体,或许疼痛可以、或许停止可以。他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已经没有‘以后’、‘未来’的想法。”
“那天他喝醉了,情绪崩溃抱着我说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的身体很烫、很烫,眼泪很凉,难受得像是在经历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说爱也可以比山高比海阔,没有人在乎世俗自由,没有人困扰金钱利益,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走投无路呢。有什么办法。”
“很多次我和他讲话,他都不回答,他不是故意的,他偶尔会听不见。他那天做饭用掉了半罐盐,还是觉得淡,他尝不出味道了,一点没发现自己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好痛苦、好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这是我第二次痛恨这个世界不公平。如果我是上帝的话,我要将所有的偏爱都无限制地赠送给他,恩宠、荣光、康健、天赋,我要世界的天平的完全向他倾斜,他该一无所缺。可是,可是,这一趟连贫穷到连最简单的快乐都没有。我甚至不可以拯救他。”
“我其实对他很坏很坏。坏到变成一道沉甸甸枷锁拴着他。我一直这样问自己,要他再一次面对死亡吗、要他承受住一半的痛苦吗。不要这样吧。他好累、好累,他足够辛苦了。我还能给他什么呢。所以、所以,最后的最后,我跟他说,就这样吧、就到这里吧。太痛苦啦。结束吧,就让一切都结束吧。不要再流泪了。他很怕我会怪他。我怎么会怪他,你知道的,死亡和活着一样伟大啊。”
“是在清晨,他出了门就没再回来。十七层楼那么高、那么高。地面的雨水堆积得像海一样。他走啦。”
这趟列车就到这里吧,前面是什么呢,是风暴还是大雪,是山地还是平原。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完整驶过铺列的铁轨了。
“但是,还是有些不好的,”路浔顿了顿,“那天是我的生日,一年之中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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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车》并未在国内院线上映,只在海外艺术影院与各大国际电影节展映,刚开始时影片排片稀少,曝光度极低,几乎全靠观众口口相传逆势出圈,接连斩获海外多项权威电影奖项,其中饰演杨满的新人演员方知有一炮而红,却在后续颁奖礼和媒体专访等公开活动中屡次缺席。
方知有在电影杀青后就和外界断了所有联系,他沉浸在杨满的情绪中走不出来,本能抗拒所有曝光,更是连对手演员的联系方式都删除掉了。他在电影上映后的第三天联系唐棠,只问了问那段录像里的人现在在哪里,他想和他见一面。
唐棠最早将影片的初版发给路浔,无奈消息石沉大海,她是后来的后来,阴差阳错得知路浔恰恰是在那天离世。
“那……曹远生呢?曹远生的原型,他呢?他现在在哪里?”
唐棠苦笑一声,只能说抱歉。
初版影片的最后,镜头聚焦在一片憔悴枯黄的野芦苇丛上,日头沉得像是要被人驮在背上,杨满拖着沉甸甸的步子从那里走过,弱小瘦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背景音里呜呜呼呼的风声由凛冽逐渐平静、停歇,直至所有的一切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最后的最后,所有的一切都隐没在一声叹息中。
路浔听见的也只是一声叹息。
意识归于虚无后会怎么样呢,会变成微风吗、会变成尘土吗,还是一株枯黄的芦苇、一群倾斜的候鸟呢,是亿万千碎水滴中不起眼的一颗吗,还是大地崩裂时落入地隙的一颗细小碎石呢。是在大爆炸后无线膨胀的广袤中吗,是在呼吸都逼仄狭窄的甬道中吗,他的血管、肠道、喉管,他的缝隙、世界的缝隙,竟是严丝合缝的吻合吗。他们在哪里再次睁开双眼,还会再次睁开双眼吗。陆地会焚化赤裸腐朽的骸骨吗,海洋会包容干涸顽固的血液吗,第一簇火苗被点燃、第一个文字被刻下,注定人类要流更多的眼泪吗,它们变成重重叠叠堆积的云层,变成旱地祈求的一场大雨,变成迢迢千里的河流、渺渺苍苍的湖泊,最终汇入十分之七的海洋、归于母亲的羊水吗。第亿万次轮回又开始了,大陆迁徙、冰川相碰,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濒死者的最后一声嘤咛,普罗众生八亿次呼吸歇停的一瞬,他们仍站在这里,他在这里,爱怨嗔痴仍纠缠啊,原来那么渺小、那么渺小。
所以,所以,那趟绿皮车又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