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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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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浔的情绪总是一阵一阵的,在黄土坡上走着走着,眼睛干涩的只能靠眼泪润,到了河源村南巷3002,就什么都过去了,褪色了,不记得了,只剩唐棠问他的那句,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以及自己问的那句,曹远生为什么喜欢杨满。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浔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看见李冽在小沙发上坐着,手臂搭着眼睛,听见窸窸窣窣的开门声,他撑着眼皮往门口看,一抬头就跟路浔撞上视线。
路浔又在想,喜欢,什么是喜欢,是想上前又踟蹰的感觉吗。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等李冽反应过来朝他张开手,才慢慢走过去跨坐到他的腿上,脸贴上李冽热乎乎的脖子,双手也被攥紧放到怀里暖着。
“怎么站着发愣?”
“还没缓过神,”路浔趴在他身上,瓮声瓮气,“唐棠给我讲了剧本。”
李冽笑了笑,“她总是写一些苦了吧唧的事儿。”
“是。”
李冽拨了拨路浔的头发,“她要走了?”
“明晚的飞机。”
“好。”
唐棠几年前就定居在南方了,纸醉金迷的大都市,挑演员拉投资都方便些,她已经有很多个年头没有回来津义,津义交通不便,没有高铁,很少有直达的火车,从省会开车过来最快也要三个钟头。
李冽说她,为了挑个演员跋山涉水啊。
唐棠跟他讲实话,“我是回来看你的。”
小弟放假来上海玩,住唐棠的房子,跟家里煲电话时唐棠听姑妈提了这么一嘴,说老李家出事了,房子烧没了,看着可惨人。因着唐棠中道而止的初恋,这几年家里聊起津义时总避着她。她五年前背着相机背着空包不管不顾去南方,把人啊,事啊,全撇在身后头,不愿听,不愿想,此后津义哪条路翻修,哪个商场倒闭,南坡的红石榴树倒了又栽、栽了又倒,一概不问,一概不知。
七年前,李冽才刚上初中。他和唐棠都是齐迹生命中重要的人,因着别离,成了双方提起来就牵扯伤口的一把刀。其实李冽早就看开了也接受了,只有唐棠还是下意识逃避,几年过去仍是停在年少的陈伤里一步未动。近几年她偶尔回来探亲,却从不回来辛镇,匆匆一别再匆匆一别,时间久了,唐棠对于李冽只是躺在联系人的框里占个位置、逢年过节问声好的陌生朋友。
唐棠离开的那天下了雪,春寒料峭,雪花比鹅毛还大,飘飘散散落满了长街,没一会儿水泥地就白了。
唐棠来医院看了幺幺,她靠着雪白的墙,透过玻璃窗看睡着的小姑娘,李冽也靠着雪白的墙,也透过玻璃窗看睡着的小姑娘。唐棠挺早就想来,但怕唐突,也怕把气氛降到冰点,更怕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早那么两天,在普通病房的时候还可以进去看看她,现在不行了,前两天又做了手术,得在重症监护室再待上几天。”
李冽跟唐棠说明情况,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刻意往好了说,不刻意往坏了说,事实明白白摊在面前,唐棠想知道多少,他就告诉多少。
唐棠问了又问,看了又看,拳头紧了又紧,眼眶红了又红,欲言又止后欲言又止,最后问李冽的话拐了十八个弯,问他今年是不是要高考,紧不紧张,要去哪里上大学,钱够不够用。
李冽笑了笑,他眉眼本就浓,刺白的灯光下,一团阴影晕在眼下,颜色太重,太深,像是有人执笔沾了墨水,顺着眉毛、睫毛,一笔勾到眼尾。唐棠竟一瞬盯得出了神,随后她就听李冽叹了口气,说可怜我啊。
千般言语堵在喉间不上不下,李冽倒是自认般点点头,自问自答,“是挺可怜。”
唐棠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脑袋,抬起手却发现够不到他了。赵琴带了餐盒来,李冽昨晚就在这儿,一直待到今天下午,三两口吃过饭,唐棠跟在李冽身后,同他一起乘电梯下楼,跟在他身后看他打直的背,说你真的长得好高好高了。
“是么,”李冽垂眸,“长大了呗。”
唐棠笑了笑,没有谁的十八岁能长成李冽的模样,她呕心沥血捏出来的曹远生也长不出这样,李冽走在前头,风雪全招呼在他身上,唐棠拢了拢大衣,跟他说,“快回去吧,看你累的,多久没睡了。”
唐棠后来想,哪有什么坚不可摧。生活始终是一块发酸的烂苦瓜,只是有人学会了说假话。
医院里的苦楚惆怅从这头系在那头,挺着眼皮一宿没睡的人,不是独一个。
路浔蜷在椅子上挂水,鼻子的血堪堪止住血,整张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的没有血色。
越往后走,身体就越来越差,他之前也有出血的情况,但这些在回国前明明都已经稳定了的,早上他只是下楼倒垃圾,走着走着,肩膀越来越沉,血点子滑过嘴唇往下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起初他还以为是雨点,可是楼梯间怎么会下雨,再看再看,才发现是血。
谢主任抓了抓后脑勺不多的头发,“嗯……出血是很正常的并发症,并不代表病情恶化。”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谢主任捏着笔帽,跟他说,“你不愿意住院,就要更小心这种出血情况,如果后期频繁、大量,那就不得不办理住院手续,我们会请专家随时陪护。”
路浔点点头,双手食指搅在一起,思绪瞬间飞的好远好远。
液体顺着血管缓缓进入身体,这么坐着,半边身体都凉了去,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衣似是都不隔热了,铁椅的凉意顺着胯骨往上,骨头都冻疼了,路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一个人输液,一个人拔针,一个人穿过医院的长廊,一个人站在医院的栅栏前,目光从老杨树的枯枝缝隙穿过去,一个母亲给孩子系上了围巾。
路浔总是会在这一刹,那一刹,陡然生起一股涨潮般汹涌的痛不欲生的劲儿,这股劲儿似野火燎原般迅速压垮他的四肢、挤迫他的心脏,把他拖拽到旧金山那栋旧房子,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对死亡和孤独的恐惧是两条交项缠绕的毒蛇,攀着他枯槁的身体寸寸向上,然后再收缩、勒紧。路浔看到年幼的自己伸出手去扒门,企图打开它,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崩溃的哭喊,门终于打开了,他却在那一瞬又闭上眼,拒绝去看陈愿怨恨和痛苦纠缠不清的眼睛。
红灯,绿灯。
穿过人行道,漫天风雪飘飘洒洒,没有伞可撑,走过中路街,走过承景街,肩头落了满白,提膝踏上石头板,挨着涧弯桥往下看,桥下结了层薄冰的河水呆呆地停滞在那儿,要等春天真正来的时候再慢慢悠悠化开,慢慢悠悠淌过沿岸干涸的冻僵的土,慢慢悠悠的,去一个路浔不知道的地方。
路浔从记事起就有无数个声音日日夜夜提醒他,你会死,你很快就会死,下午、晚上、明天、后天,你是一个可怜的短命鬼。他怕一个人,怕没有人问他一句,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尽管陈愿成就他的恐惧、他的噩梦,但是他还是很想她、很想她,在她离开后的每一天都想她。爱恨不纯粹的时候总叫人难受。
津义的雪竟下的这么大吗。路浔的围巾散了,裤腿和鞋子都沾了雪,他拖着步子越走越沉,两侧的路灯刺棱棱打在雪面,他走啊走啊,陡然抬头,却看不见沾着雪花的发灰的天空,头顶罩了一把大伞,垂在身侧的手被牵起来,李冽把他的手放到脸颊边温了温,问,“冷不冷?”
缘分二字,路浔在津义囫囵走这一遭,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体味了一番。路浔过去二十年很少有交心的伙伴,更遑论和谁处在如此亲密的关系,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陆陆续续来来往往,都像一片一片的雪花,春天到了,太阳一烤全都化成了水。李冽总在他特别想特别想的时候猝不及防出现,不问他为什么不打车,不问他为什么不撑伞,只是慢悠悠牵他的手,放在心口,放在怀里,问他冷不冷。
浪花撞上礁石的巨震也没有此刻的心跳声澎湃。
路浔看着他,也问,“冷不冷?”
“不冷。”
“我也不冷。”
李冽圈着路浔,抓着他的手,用自己还热乎的脸去贴他的脸。卧室的窗户方方正正,上头覆着的灰一点点擦净后,能清清楚楚看尽一整条胡同,那个视角自上而下,显得路浔很小很小,他走的慢,不避着雪,头发、衣服、鞋面,全成了白色,李冽靠着墙看了他一会儿,随手拿了挂在墙上的伞,去楼下接他。
雪在这会儿下得更大,路灯亮了,风卷着碎雪形成一个小漩涡,毫不客气地将公共猫盘吹翻。几步的距离,腻腻歪歪磨磨蹭蹭,到家门口的时候拿钥匙的手指冻得颤。
李冽帮路浔摘掉湿乎乎的围巾,抓了抓他沾湿的头发,问他,“洗个澡吧。饿不饿?”
路浔摇摇头。李冽嘱咐他去换身衣服,转身脱了外套倒了杯热水晾在茶几,路浔慢慢进了浴室,李冽在原地愣了会儿,还是去厨房简单下了两碗素面,在路浔出来后往他面前一推,“驱寒。”
路浔咬着筷子,薄毛衣把肩颈勾勒成一张薄片,他抬着眼,静静盯着李冽看,从指骨往上,到手腕,到肩膀,到下巴,这会儿汤面热气滚滚的,把李冽的眉眼都沾湿了。路浔不禁想,如果有暂停键好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间屋子,停在这碗简单干净的素面,他的腿搭在李冽的腿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听他说笑,在他洗碗的时候抱他的腰,在他转身时轻轻吻他。
李冽照顾人的劲儿时常让路浔觉得他比自己大些,所以他下意识靠过去,枕着他,倚着他,拥抱也好,接吻也好,哪怕是就这么面对面注视着,都让他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却也是纠结的。大大小小的药瓶被压到了背包底层,路浔在李冽不在家的时候翻出药来吃,药片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呛出眼泪来。他每周都要去医院,原先是一周一次,现在是一周两次,马上就会变成三次,四次,到最后他只能在医院住下,然后怎么办,他会死。他会死的。
分开的时候李冽揉揉路浔的脖子,再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手腕。
触电一样的感觉从手腕一路蔓到心脏,路浔还是盯着他看,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嘴巴,最后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巴。
半推半就倒在床上,交叠的腿带着被子拖到了地上,足够近了,身前那点儿压不净空气却好像还是把两个人隔的好远。路浔咬着李冽的衣服下摆,推着他把衣服脱掉。李冽的手指停在他肋骨下三寸,胯骨上,侧过头跟他小声说,“会冷。”
“你抱紧我,就不冷。”
李冽仰躺着,一只脚懒懒撑着地,一只手扶路浔的膝盖,让他跪在自己大腿上。路浔的双手撑在他耳侧,肩颈线条利落垂落,锁骨像两条平直的银线,李冽用手指量了量,不轻不重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路浔摇摇头,“没,只是想你。”
话落,又低下头舔吮李冽的下唇。李冽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摸了摸他的眉骨,望着路浔的眼睛,像是望着一汪湖,情动时泛起的圈圈涟漪不停催促岸边的人走进去。潮湿的、闷热的,像下了一场大雨般,沾了满手的水。
路浔抿着唇,摸到李冽的蝴蝶骨,指尖摩着平滑的皮肤,碰上一两圈硬硬的皮肤,像厚茧又像磨砂。他问,“这是什么?”
“疤,”李冽随意回答,“小时候被烟头烫的。”
路浔点点头,抓着李冽的手按上胸口,捏着他的食指反复摩挲心脏处,那条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像皮肤本身就长着的一道浅纹,路浔随意介绍,“我这儿是小时候被刀片扎的。”
风撞着窗户鼓捣出呜呜声,李冽停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嘴唇在那条细小的疤痕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问他,“疼不疼?”
路浔手指搭上李冽的脉,感受他错乱的心跳,晾着的臂膀一瞬热了起来,顺着胸腔一点往四肢蔓延的热,滚烫得像烧开的水。
他低低抽了一口气,问,“那你呢?疼不疼?”
李冽顿了顿,“疼。”
“我也疼。”
话停在这儿,便不再往下。不好奇对方不愿说的秘密,甚至是时不时离开的空白,深知是难以坦述的话便不必问不多问,此刻呼吸纠缠躺在一张床上,才恍然发现对彼此的过去和身世一无所知,心照不宣地望向对方,从一双浅得像湖一样的眼睛望向一双黑得像墨一样的眼睛,彼此就此默认了推开那扇门、踏进这个屋子,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有……”路浔喘匀了气,把手腕从李冽手心抽出,捂热的皮肤酥酥麻麻的。
李冽掀起眼皮看他,看他扬着臂从旁边第一层抽屉里拿了个小盒子,还没拆开,李冽的手臂陡然环上他的腰,没等路浔反应过来就调了两人的位置,屈膝抵在路浔大腿间,从旁边第二层抽屉里也拿了个小盒子,“我也有。”
“你……”
路浔被托起后颈亲吻,手指抓紧李冽后脑短短的头发,把想说的话往肚子里咽了咽,他对上下的位置并不挑剔,其实李冽也不,只是方才路浔的背和胳膊摸着太凉,想着把人往怀里搂一搂,捂一捂,裹出点儿热乎气儿来。看出路浔一瞬的愣神,李冽停下手上动作,手指摸摸他的侧颈,轻声问,“怎么了?”
路浔摇摇头,“没事。”
路浔没试过,想来李冽也没试过,临到阵前,路浔也没想会不会痛会不会难受,只是突然将掌心按在李冽的小腹上,轻轻推了推他,歪着脑袋问,“你……成年了吗?”
他听见李冽笑了声,是压着嗓子的笑,笑得胸腔都在震,腰和小腹上薄薄一层的肌肉跟着动,李冽勾着路浔的手指向身下探去,俯身咬他的耳朵,“夏天来的时候,就二十岁了。”
路浔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闷闷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