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切都太缥缈了。

      时间和生命,好像捉不住的风,明明已经足够近了,却还是会从指缝溜走。

      路浔看见李冽点了支烟,窸窸窣窣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掉,他抽烟往常没这么凶,一下接着一下几乎是没有空隙,肺被迅速填满又迅速掏空,夹烟的手指都掐得泛白。很痛吗、很痛吧。路浔低了低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顺着下巴淌湿了歪斜的领口。他本来不是爱哭的人,哭久了眼睛肿得厉害,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但情绪压久了总要有个空处发泄吧,不然就要生病了。他没有别的办法,该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路浔后知后觉发现这世上没有办法的、无可奈何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挣扎啊、反抗啊,祈求的宽恕啊、怜悯啊,西西弗斯推石也不过如此吧,兜兜转转、筋疲力尽后他仍在这里、在这里,仍是要流泪、流泪。

      后来路浔再回忆起那天,只记得后半夜下了雪,雪花片片都有鹅毛那么大,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从高空往下撒,清早时长街小巷都是暴烈的白色。太冷了,津义的冬天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冬天都要冷。玻璃窗上冰花被划开两条拱形的缝,李冽在窗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包着纱布的右手腕在他眼前从左边晃到右边、再从右边晃到左边。好累、好累。要笑吗。快乐吗。只是呼吸都要耗掉所有力气吗。他只能陪着他流泪、流泪。

      如果是拍电影的话,最后的最后除却铺天盖地的大雪,镜头最最应该聚焦在这一幕——太阳升起前的三小时,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浓烈到失言的的黑色完全相融的时候,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千言万语和如鲠在喉,镜头就熄灭在抬眼的一瞬吧。一年后、十年后、百年后,在没有疾病和疼痛的小岛、在没有灾难和意外的小岛,眼泪是云层、大雨、河流、湖泊、海洋,或许会有他或她带着最优解出现吧。

      但是现在、现在,没有办法,哪怕是将时间线拉回他们匆匆瞥过的第一眼也束手无策。称量不幸的天平坏掉了。是命运吗。它挫断你的脊骨、闷哑你的喉咙,早在羊水中就清点好你的眼泪要流向谁。它是骨头里的线。所以,所以,那趟绿皮车又来了吗。

      路浔和李冽的第一次见面不在河源村,要再往前推两个月,刚到津义的时候是十一月底,是红枫叶掉满地,穿风衣的好时候。他坐九十八块钱的绿皮火车从首都直达津义,这个陌生的、从未耳闻过的小城。

      那趟火车上有很多外来务工的年轻人,他稀里糊涂跟着大部队一起被发配辛镇,三百块住镇上破旧的小宾馆。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胃里翻江倒滚的难受,清早唢呐声贴着耳朵飞,路浔在街边没忍住扶着墙干呕,吐的眼睛和嘴巴都是湿漉漉的。

      出殡的队伍就和他隔着一条胡同,路浔这辈子头一次见这场景,三四十来人的队伍,把花花绿绿的纸扎扛着,前面的人扛着棺,后边的人披麻戴孝,恸哭声和哀乐声震天动地。

      走在队伍后面的少年个子很高,头发和眉眼都很浓很黑,他没戴孝,也没哭,默默跟着队伍走。

      这是路浔和李冽的第一面,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只有前后错开两分钟的一扫而过。

      第二次见面紧跟在那天晚上,是在辛镇小宾馆后面的小卖部。

      路浔买了一堆日用品,递过去一张红钞,站着等零钱的时候李冽进来,他熟练地从架上拿了一包烟,什么牌子路浔记不得了,只记得李冽往桌上放了一张五块和三个钢镚。

      老板娘数零钱的动作很慢,她有些碎嘴,和店里捆头绳的奶奶说,“就那孩子呗,他妈死了,是自己在屋里浇了油,点了火,唰的一下,活活烧死的!”

      老板娘数着钱,五十,二十,二十,五块,一块,“她妈年轻着呢,先前是干那种工作的,老早就大了肚子,生了大的后精神就不正常了,生完小的就更疯了,你看俩孩子都还小着呢……”

      路浔拿了钱,拎着塑料袋往门外走,李冽还没走远,他走在路浔前面,一边抽烟一边走着,他肩膀很薄,但很挺阔。

      路浔跟着他走了一段,然后在第七个胡同口分开了。

      短短两次的交臂而过并没有在路浔心里承下多少分量,当时他并没有以这样慢镜头的形式扫过李冽的轮廓,动作,以及当下的风向和光线。是后来离开津义,躺在病床上往事如走马灯般回转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不经意的被遗忘的画面捕捉,才开始一寸寸描摹,雕刻,铭记,然后再遗忘。

      路浔正儿八经记住李冽要在后来,在河源村的南巷3002。

      这是个城中村,离医院很近,空出来的那间在南巷口三排第二户,二楼。

      房东奶奶姓常,很热络,她不停地介绍这屋子位置多好、风水多好,布满老茧的手抓着路浔的行李箱,二话不说就要给他扛上去。临近过年,房子不好找,路浔想也没想就在这儿住下了,住下两天又后悔了。

      一室一厅,芝麻点儿大的卧室放了两张单人床,常奶奶听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笑嘻嘻通知他房子要和别人合租哦。

      房租是个翻一翻的数字,常奶奶脸上的皱纹像大地的裂痕,她小声说,“小浔呀,你和小冽年龄差不多大,肯定能处得来,这孩子也是可怜……唉,住着吧,孩子,你住着吧,快过年了,人多热闹呀。”

      卧室门常开着,路浔正好能看见李冽那张床,铺得很干净,床单洗得都发白了。

      路浔没说不愿意。

      卧室旁边是浴室,客厅一边连着一个小型阳台,另一边是厨房,路浔喜欢把最小的那个沙发堆到阳台上,偶尔有太阳了,就把自己晾出来晒一晒。

      路浔起初还会觉得两个人一起住会很不方便,毕竟只有一个厨房,一个浴室,要把衣服挂在一个柜子里,要每天都面对面打招呼,还要听着对方呼吸睡觉。

      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和别人这么亲近的生活过了。

      路浔无疑是贪恋热闹的,心里甚至隐隐攀起一丝期待。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他和李冽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李冽甚至晚上都不回来住,白天也总是出门。

      他们之间除了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只有点头问好。为数不多的一次还是路浔挑起话头问他,“你是在念书吗?”

      李冽点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冽看起来并不想和陌生人闲聊,路浔觉得他实在无聊,不愿意再没话找话。他当时心里多少是有点介意的,很介意,十分介意,所以一连好多天对李冽主动的点头问好都回应冷淡。

      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不尴不尬的事情,让他对这个所谓的室友更加沉默。

      那天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路浔从噩梦中惊醒时是凌晨一点半,他的后背和胸口全是汗,迷迷糊糊去浴室冲了个澡,赤身裸体出来的时候和衣冠整齐的李冽来了个脸贴脸。

      路浔走到客厅,站在茶吧机前时就已经听见李冽转钥匙的声音了,往后退一步回浴室太欲盖弥彰,站着不动更是尴尬非常,就在他犹豫不决的一秒钟里,门开了。

      ......

      路浔瞬间的想法是。

      他怎么开门开这么快。

      客厅的灯不是很明亮,但足以让路浔看清李冽脸上的雨水,也足以让李冽看清他身上悬而未落的水珠。

      常奶奶说的热闹像是见了鬼。

      但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年轻人熟起来是很快的。

      数着日子,是元旦的前夕。

      李冽十点多往后回来的,路浔已经睡着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蜷着腿,手抓着被子,是书上说的那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夜里做了噩梦,连带着被药物麻痹的身体也开始莫名难受,他浑身痛得厉害,慌慌张张跑到客厅,摸着黑从包里翻出止痛药来吃,回去的时候笨手笨脚摔了一跤。

      脑袋磕到了墙上。

      又疼又晕。

      然后,卧室灯被李冽摁开了。

      “没事吧?”

      路浔大口喘着气,说不上来是身体更痛还是脑袋更痛,只会闷闷地摇头。李冽犹豫了一会儿,走近把他一把捞了起来。

      他们个子差不多高,但路浔瘦,李冽就这么把他拎到了床上坐着,手指硌着路浔的腰,比磕的那一下还疼。

      然后李冽问他,“磕哪了?”

      说着伸出手指就去拨他的头发。

      路浔没躲,但心里发毛,前两天还不理人呢,现在就动手动脚。路浔痛得晕乎,眉头皱着,看着李冽摇了摇头。

      李冽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瓶云南白药,“肿了,喷点吧。”

      路浔刚要接过去,李冽又做了个往回收的动作,“不能直接喷,用冷毛巾敷会儿。”

      没等路浔说话,他就去洗手间洗了个湿毛巾,叠成块让路浔按着。路浔蜷着腿坐在床上,冷毛巾真的挺冷,他手指冻得发麻。

      李冽把那瓶云南白药搁到他手边,也没再说什么,又躺回去了,他背对着身,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路浔。

      路浔把毛巾洗了挂到洗手间,默默对着镜子给自己喷了点儿云南白药。

      喷到眼睛里了,又辣又疼。

      倒霉事儿一个接着一个,路浔有点烦了,随便擦擦眼睛就关上了灯。等他蹑手蹑脚爬回床上时,李冽的呼吸声已经很平稳了。路浔的眼睛又刺又麻,眼泪从眼角一颗一颗滑下去,不知道枕头湿了多大一片。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想起来,好像没有和李冽说谢谢。

      但第二天一睁眼,路浔先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昨天吵到你了。”

      李冽闻言摇摇头,“没,我没睡着。”

      路浔当时看了时间,凌晨三点,“失眠啊?”

      李冽盯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点。”

      路浔将他的笑脸欣然接受。李冽不说话的时候挺酷的,生人勿近四个字就差写脸上了,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亲人。

      今天路浔要去医院,刚好和李冽一起出门,两人在同一个站牌等公交车。

      津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刚刚下过,涧弯桥下的死水浮起一层薄冰,这时候天蒙蒙亮,路上没有什么人,路浔戴着口罩,头发太长了,很遮眼睛。他和李冽前后上了公交车,前后座,市一中离这儿挺近,李冽下车时跟路浔说了声再见。

      路浔朝他扬扬下巴,“再见。”

      *

      路浔对医院还是有点抵触。

      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踩到悲喜的交界线,两边似是有无穷的力道轰上心头,推着人去接受、去顺从。

      路浔在国外的医生联系了这边的谢主任,病历资料整理成文件发到邮箱。谢主任带着医生,医生领着俩实习生,四个人一起瞪着眼睛看他。

      “你情况很糟糕的!”

      急性髓系白血病,路浔点点头,和这个病纠缠了十八年,人生里一半的时间都在白花花的病房里度过,有多严重,会不会死,路浔再了解不过了。

      “基因里带下来的东西,就跟没拔干净的草一样,随时都会冒头,明天,下个月,明年……一旦冒头,扩散得会很快。”

      “住院的话,医院有专业的团队跟着,能及时调药和监测,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谢主任语气委婉,路浔还是坚持摇头。他才从一家医院出来,不想那么快就住到另一家医院,不想头发掉光,不想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也不想随时提醒自己会死。

      保守治疗的方案很快定下来,路浔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多待,穿过前台长廊,再到公交站牌,他脑袋空着什么也不想。

      这个城市入目灰扑扑的,天空没有多余的色彩,才下过雪,水柱凝成的冰棱子挂在檐角。将将十二点三十六分,他看到公交车的屁股在眼前逐渐变小再变小,直至成为一个绿色的圆点。

      路浔心里嘀咕,错过车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向后靠着站牌长长叹了口气。那瞬间路浔真觉得辗转飞机火车大巴白白从国外跑回来这么一趟得不偿失。

      然后一转头,路浔看到李冽站在身后。

      李冽看着路浔,明显也愣了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