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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留场 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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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脚下碎掉的风棱石被踩得四散滑开,宋安一个趔趄,把自己吓了一跳。四周很安静,只隐隐约约传来后面同行“队友”不知所谓的高谈阔论。
这里是青海海西州,柴达木盆地内部。
他们已经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跋涉了大半天,盛夏的西部骄阳晒得宋安头昏脑涨。行进路线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废弃建筑,大约还有五六百米。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曙光”超级计算机中心,远远看去像几个巨大的火柴盒。
这是一场非常临时的组队,宋安在一个论坛里遇到了这些“队友”。
一个被太阳晒得发昏的下午,宋安的脑子周围蒸腾的空气一样迟缓。电脑屏幕上,他的毕业答辩PPT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张干巴巴的开场页。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下做,可注意力一次次滑脱,缠绕在一个始终解不开放不下的问题: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哥哥?
鼠标在桌面上游移,宋安无意识地把鼠标点得咔哒咔哒响。可能是出于习惯,也可能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点开了自己常逛的那个论坛。就在这时,论坛顶端跳出来一条新帖提醒:《西部最具价值探险地召集帖(有偿向导,内部渠道,懂的都懂)》。
这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有点东西”的错觉,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帖子里没有任何一句文字。没有行程,没有价格,没有招募条件,只张贴了一张图标。
那是一片二进制编码海洋,一轮朝日正从中缓缓升起。宋安愣住了。他见过这张图,不止一次。在宋与的手机上,电脑桌面上,甚至朋友圈反复出现的背景图里。
哥哥曾经郑重其事又带点孩子气地说过:“毕业后,我一定要进全球最大的’曙光’超算中心工作。哪怕只是打扫卫生呢!”这是宋与说出来的时候,还会自己先笑出声的那种“不体面”的梦想。可是宋安听到的时候一点也不想笑。小小的他每次生日都偷偷许愿,希望哥哥有一天真的能站到那个地方。
只可惜,现实没有给宋与这样的机会。二流大学的毕业证进不了那扇门,连打扫卫生都够不着边。最后宋与能做的,只是把那张“曙光”超算中心的图标,安安静静地设成了手机壁纸,并且宋安再也没听他提起过曾经的梦想。这个被宋与封存的梦想,就在这个迷茫的午后,命运般敲响了宋安的门。
“曙光”,曾经是C国乃至全球最大的超级计算机中心。在这里,通用人工智能的研究不是什么哗众取宠的噱头,而是一项已持续推进数十年的基础工程。
几个月前,Generalis(通用之智)项目首席研究员林肃,带领团队递交了一份内部周报:
“Generalis项目已完成第十一次系统级迭代。此轮迭代后,项目组一致认为Generalis已具备迈向通用人工智能形态(AGI)的关键能力。即,在既定设计边界之内,系统能够对全新问题进行有效理解,并保持长期决策中的高度一致与连续性。”
根据报告内容,Generalis的公开发布工作随之正式进入了准备阶段。
这份周报的只言片语通过技术圈与论坛的缝隙悄悄流出,世界瞬间炸开,像冰水甩进了烧红的钢铁:
技术人士期待它带来一场技术与生产力的大跃迁;
科技迷则兴奋地幻想,它能解决人类当下几乎所有棘手难题;
而焦虑者开始担心,人类是否会因此跌落为“次级公民”。
甚至有阴谋论者断言:曙光可能已经暗中启用Generalis,用它为某些“不可公开”的利益方服务……
然而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夜后戛然而止。
某天深夜,曙光中心忽然宣布全面瘫痪。官方通报的解释是:冷却系统故障,引发服务器级的连锁崩溃,最终导致整个中心断电失效。自那之后,整座基地被判定为永久停运。外围设施被废弃,通行封锁,人员撤离,连核心区也也不再有人驻守,只剩下摄像头仍在运转。
宋与那天出奇地话少,他盯着那条通报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既白,半梦半醒的宋安才听到他低声说:“是我们给Generalis的世界还不够好。”
“你……哎你慢点儿啊,你可太难撵了。”老陈喘着粗气跟了上来。
老陈就是在论坛召集的那个人。为了请他带路,宋安把自己存了好几年的零花钱全掏空了。“可能是骗人的。可是……万一不是呢?”转账时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直到被自己说服。
而交钱了还不够。组队前,老陈几乎把他的情况问了个底儿掉:年龄、性格、学历、专业背景……都没放过。宋安当时还腹诽——我自己出钱想探个险,你倒像雇我打工似的。
“你跟他们一块儿走啊,非撵我干啥。”宋安翻了个白眼。
后面那个穿紧身速干衣的胖子刚才一路嚷嚷,兴奋得好像刚进副本的新手玩家,张口闭口都是“传说中的通用人工智能”、“第一个发现的人能成为它的主人”、“世界主宰”之类离谱的都市传说。宋安听得有些无语。他对这种把幻想当成现实说得头头是道的成年人,总是有着一种疏离感。但他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了一个影子。
他叹了口气。
好吧。除了宋与这个,妄想写出永远不会被系统当垃圾清理掉的东西的理想主义码农之外,谁说这种话,他大概都只会觉得中二。
“呼……呼……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老陈还在解释,“这人一看就是傻帽儿,以为这地方真有大宝贝呢。”
宋安停住脚步侧了他一眼:“哦?难道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说,这地方是最’有价值’的?”
“哈哈……”老陈干笑了两声,假装语气轻松,却让人感觉躲躲闪闪。
“有也轮不到他。”他压低声音,“这种地方,谁聪明谁拿。”
“不过你嘛——”老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路上也不跟大家说话,只顾着往前赶,看着比我还像向导。你来是干嘛的?”
“寻宝啊。”宋安笑了笑,看出他既不想说实话,又想从自己这儿撬点东西出来,索性懒得再配合,加快脚步径直往前走。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其中一栋一层建筑的入口。门是虚掩的,像在等着他们来推开。宋安心里一边念叨着“没锁门就不代表不能进噢”,一边抬脚就要进去。
老陈一把拽住他:“你不等等后面的?一起进去更保险。”宋安忍不住皱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要等,你在这儿慢慢等吧。”语毕又补了一句:“学哲学的可不怕鬼。”话说完,人已经跨了进去。
老陈张了张嘴,被噎得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看着他消失在那只“火柴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