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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强制绑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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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雨气和一种截然不同的、干燥的现实感同时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穿着警用雨衣的民警,四十岁上下,脸上是值班特有的疲惫与警觉。后面的急救员拎着硕大箱子,目光迅速越过盛宜,投向室内。
“是你报的警?”民警开口。
盛宜点头,侧身让开。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民警先一步踏入,急救员紧随其后。当看到客厅中央的景象时,两人的脚步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民警快速扫视门窗、天花板,最后目光落回地上的人身上,眉头拧紧。
急救员已经蹲下身,打开箱子,动作麻利地检查颈动脉、瞳孔、伤口。
“男性,深度昏迷,失血性休克,右臂疑似开放性骨折,头部有撞击伤。” 急救员的判断和动作一样快,他已蹲下处理伤口,并呼叫支援。“需要担架,通知医院准备!”
民警已经戴上了手套。他没有立刻靠近伤者,而是蹲在几步外,用强光手电仔细照射地面、墙壁。最后,光束锐利地抬起,像手术刀一样,久久地刮过天花板。
光斑在平整的白色涂料上游移,连最细微的、可能是接缝或裂痕的阴影都不放过。他什么也没说,但下颌线绷紧了。
几分钟的沉默勘查后,他关掉手电。
门窗完好。天花板也没有任何破坏或隐蔽入口的痕迹。
“姓名?然后将发现他的过程说一遍,仔细点。”
“盛宜,是这里的租户。我在厨房准备喝水,就听见很响声音……过来,就看到他这样了。”她强迫自己语句连贯,省略了所有关于“坠落瞬间”的模糊记忆。
“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最近有没有与人结怨?或者感觉到什么异常?”
“没有。”
民警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起身,走到相对干净的角落,开始用执法记录仪拍摄现场全景、细节。
此时,支援的急救人员已抬着担架冲入,狭窄的老楼道里响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担架车艰难地挤进大门,昏迷的男人被小心固定、抬上去。深色的血渍在地板上留下无法忽略的印记。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伤者身上。
“我们需要你一起去一趟医院。”民警语气是不容商量的例行通知,“伤者还不能确认身份信息,你是第一发现人,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关联人,需要配合完成一些手续。”
盛宜沉默地跟上。警车后座的空间狭窄而压抑,窗外的街景被疾驰的车速和淋漓的雨水拉扯成模糊浑浊的光带。
路程不长,却仿佛开了很久。当医院那股特有的、混杂着消毒水、药物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时,她已经站在了急诊室门前。
明亮到惨白的灯光,匆忙穿梭的医护人员,推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构成她曾分外熟悉的场景。
民警和随后赶来的医院行政值班人员在走廊简短交涉了几句,随后一同走向站在角落的盛宜。
两人的表情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公事公办。
民警率先开口,语气比刚才在房间里更加正式:“盛小姐,情况是这样。这位是医院的王主任。现场初步看,没有报案依据,立不了案。目前只能按救助流程走。
伤者的情况需要紧急处理,右前臂是开放性骨折,失血较多,可能伴有脑震荡,需要立刻进行清创手术。医院方面表示,可以立刻开通绿色通道救人。”
行政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是的。但根据规定,对于这位身份暂时无法确定的伤者,在救治期间,医院需要一个‘临时联系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盛宜脸上,“这个联系人需要负责治疗期间的沟通,在必要的医疗文件上签字确认,并协助处理后续事宜,比如费用说明和可能的身份核实。”
盛宜还没完全理解:“联系人……我?我只是报警,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们理解。”民警的声音平稳,“但现在救人第一,程序上需要有一个对接方。
你是第一发现人,也是目前唯一能说清情况的人。市里对于这类无主病人的救助,也有相关规定,需要有一个临时负责的联系人。”
“后续……责任?” 盛宜喃喃重复。
“其实主要就是完善沟通和流程上的程序。” 王主任的语气温和了些,“绿色通道是先抢救,费用后结。
但手术、麻醉、用药、住院,这些费用累积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如果最终无人支付,医院会承受损失。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联系人,作为费用追偿和相关手续办理的对接人。这也是市政相关救助办法里的要求。”
民警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慌乱,补充道:“这不是把你当成家属或责任人,只是一个必要的程序环节。
如果没有这个联系人,医院的救治流程在后续会面临很多实际的困难,甚至治疗可能会受到影响。”
两人一前一后的话,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一圈圈将她收紧。
“只是……签个字?接电话?” 她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主要是这些。但签字意味着你需要了解治疗风险。更重要的是,”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实话实说”的坦诚,。
如果,我是说如果,后续一直找不到他的家人或支付方,市政的救助申请非常复杂、漫长,而且额度有限。
作为联系人,你可能需要持续配合这些繁琐的申办流程。”
民警最后总结般地说道:“盛小姐,于情,救人要紧;于理,这是目前能让他得到最快最好治疗的唯一可行路径。
这个临时联系人的角色,恐怕你是最合适,也是目前唯一的人选。请你理解,也请你配合。”
“如果……我不签呢?”盛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民警和行政人员对视了一眼。
民警开口:“那么,医院可能只会进行最基本的救治。后续,如果患者出现最坏情况,一些法律程序上的通知,在找不到亲属的情况下。
按照流程,可能最终还是会首先联系到报案人和第一发现人你这边。到时候,情况会更被动。”
他说的很客观,甚至带着一点规劝的意味,“签了这个,至少能确保他得到现在最需要的治疗。其他的,可以慢慢再想办法。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最务实、对伤者最负责任的做法。”
负责任。
盛宜想笑。对谁负责?对一个凭空砸进她生活、穿着古装、可能带来无穷后患的陌生男人负责?
可她笑不出来。她看着抢救室的红灯,想起地板上那滩血,想起清希电话里关于母亲的消息。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可能是清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她害怕去看。害怕看到母亲已经撬开门锁的消息,害怕看到任何新的、她无法承受的变故。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伤者家属或相关责任人在吗?需要立刻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盛宜身上。
医生的目光带着催促,行政人员的目光带着期待,民警的目光平静而坚持。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得她无所遁形。
那盏红灯,那句“可能影响治疗”,那个仍在耳畔的”最坏情况”,还有口袋里像定时炸弹一样让她连看都开始害怕的消息……
“……我签。”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却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气。
行政人员迅速递过来一份文件——《无法确定身份人员医疗救治临时联系人告知书》。
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眼都没看清,只看到需要签字的地方。
笔塞进她手里。她的手冷得发抖,几乎握不住,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无力的墨点。
她看了一眼那份告知书,又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然后,在那片冰冷的、格式化的纸张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盛宜。
笔画歪斜,力透纸背。
民警似乎松了口气,公事化地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先救人要紧。其他的,后续再慢慢处理。”他的任务完成了。
行政人员收好文件,语气缓和了些,“手术和住院的费用,医院预估需要先预缴两万左右押金,请你尽快筹措。后续费用,我们会根据治疗情况再通知。”
两万。押金。
这两个词,刺破了她最后一点茫然的麻木。
急救员早已离开,民警也告辞返回派出所处理后续文书。走廊里突然只剩下盛宜一个人,面对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和一张刚刚签下的、意味无穷的纸。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持续不断。
她慢慢地、机械地掏出来。是清希。她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没事吧?怎么都不回信息?”清希关切和焦急的声音传进耳朵。
“嗯?没事,刚刚……在洗漱。”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平直的音调回答。
“哦,那就好。”清希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凝重,“我妈刚才又看了监控。盛阿姨……不是一个人来的。
最开始是和一个男人站在房门口,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就离开了,盛阿姨打了个电话后,才开始试着用钥匙开锁,然后才离开的……”
“好……”盛宜眼底一片空洞的平静,“清希,让阿姨别管了,这两天……我回去趟。”
“好,那你有事给我电话。”
盛宜牵起嘴角,试图笑着回她,“嗯。”
她挂了电话,扶着椅背慢慢地坐了下去,另一只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临时联系人告知书》的副本回执。
单薄的纸张,此刻重若千斤。
抢救室的红灯依旧亮着。
缴费窗口的方向,贴着醒目的二维码和“扫码支付”的标识。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因为清希的挂断而暗下去,但很快,又亮起一条新的推送,来自医院的官方APP:【待缴费通知:新产生的医疗费用清单已生成,请尽快查看并处理。】
而在她意识深处,那双在客厅灯光下惊鸿一瞥的、属于昏迷男人的、紧闭的眼睛,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没有抖动,没有哭声。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绝对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走出来:“家属是吗?手术很顺利,病人送复苏室了,等麻醉过了、生命体征平稳就能转普通病房。”
又煎熬了一个多小时,盛宜才被允许去病房。她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六人病房。病床被安置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
他仍在昏睡,脸色苍白,右臂打着厚重的石膏,头上缠着纱布。监护仪在他床边发出规律、轻微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起伏的曲线。
就在这时,仿佛某种感应,病床上的人,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盛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迷茫的,但很快,似乎适应了光线,开始移动。
它们掠过天花板上的输液轨道,掠过闪烁的监护屏幕,最后,穿越玻璃窗上模糊的反光,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窗外盛宜的脸上。
那不是获救后的感激,不是疼痛的呻吟,甚至不是迷茫的求助。
那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近乎非人的审视。像野兽评估环境,像猎手衡量猎物。深邃,漠然,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
仅仅一秒,或者更短。
那双眼睛便重新阖上,仿佛从未睁开。
但盛宜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地僵在原地,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签下的,或许远不止是一张医院的告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