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街十八方》菜花田

1、门卫老李 凌晨五

　　凌晨五点半，镇大院的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老伙计在喉咙里卡了口痰。老李推开左边那扇窄门，晨雾裹着露水扑在他脸上，带着后院菜园里菠菜的腥气。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

　　这串钥匙足有半斤重，黄铜的，磨得发亮。最上面是大门的，接着是传达室、工具房、仓库的。老李总是说，钥匙就是责任，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夜里都睡得踏实。

　　他在镇大院待了二十三年，从扛铁锹的临时工，到守大门的门卫，送走了五任书记，迎来了一波又一波年轻干部。那些娃娃脸的大学生刚来的时候，总爱跟他打听哪家的羊汤好喝，哪个村的路不好走。时间长了，有的调去了县城，有的成了他嘴里“能扛事”的老干部，路过传达室时，还会顺手丢给他一包烟。

　　今天有点不一样。六点刚过，镇长的车就停在了门口。往常镇长都是七点半到，手里拎着豆浆油条，会跟老李说句“李师傅早”。可今天，车窗摇下来，镇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李师傅，张家庄的老王又来了？”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张家庄的老王，是个种大棚的，前阵子一场冰雹把他的黄瓜砸了个稀巴烂，找保险公司赔，对方说他没买全险；找村里，村支书挠着头说没政策。老王连着三天来大院，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就抽着旱烟等。

　　“来了，”老李声音有点低，“天没亮就蹲在墙根下了，我说让他进屋里等，他不肯。”

　　镇长叹了口气，推开车门：“我去看看。对了，李师傅，你儿子……小伟那边，有信儿吗？”

　　老李的手猛地攥紧了钥匙串，黄铜硌得手心生疼。儿子小伟在南方打工，去年辞了职，说要回家搞养殖，结果钱投进去，一场瘟疫赔了个底朝天。这阵子躲在县城租的小屋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老李这心里，跟老王的大棚似的，也是一片狼藉。

　　“没……没信儿，”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年轻人的事，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镇长没再多问，径直朝墙根走去。老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传达室桌上那碗凉了的粥——那是他早上四点起来熬的，本想等小伟万一回来，能喝口热的。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凉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涩。

　　七点，上班的人多了起来。年轻的办事员小王路过，递给他一个肉包子：“李师傅，刚出锅的。”老李接过来，刚想说谢谢，就听见传达室门口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镇长，我不是要闹，我就是想知道，这日子，还能有盼头不？”

　　老李站起身，想过去劝劝，脚刚迈出去，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串，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二十三年了，这院子里的哭声、笑声、争吵声，他听了太多。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门总得有人守，日子总得往下过。

　　他把包子揣进兜里，打算等会儿给老王送去。然后，他摸出手机，给小伟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爸等你。”

　　发完，转身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跟这个清晨，跟这院子里所有的难处，轻轻说：别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