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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寒会 下凡,孰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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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人界百年一度的望寒会。此节是为祭奠鸣凤仙妃——那位曾斩灭地妖、为护苍生而陨落的仙界尊妃。她的故事三界皆知,尤在人间,香火从未断绝。
关于她,传闻太多。只说她是仙界齐氏之女,风华绝代,得仙帝深爱,曾享尽荣宠。可惜天道无常,仙魔动荡之时,为护所爱、斩除妖邪,最终香消玉殒,唯留一子于世。
仙界里,望寒日将近,各宫各殿的仙侍来往忙碌,仙官相遇也常含笑贺节。低声交谈间,总绕不过九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结局凄凉的仙妃,话里多是仰慕与叹息。
祈殿内,两人对坐。一个身着金纹华服,一个只穿素青常衣。
金衣那位抬眼:“一闭关就是六百多年,七殿下总算肯出来了。今日望寒会,有你母亲旧事的戏文,不去看看?”
他对面的素衫仙人,正是鸣凤仙妃齐玥之子,仙界七皇子,齐连釉。
“不去了。”齐连釉应得淡,目光落在窗外,“仙帝召见,晚些再说。”
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却无半分女气,通身一股清冷,反而显得疏离而俊美。墨发未束冠,只用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着。
侍神上前,替他换上正式朝服。再出来时,已是另一番模样。墨发尽数以金羽冠束起,身着朱金色交领广袖仙袍,外罩一层鲛绡薄纱,雍容清雅。
明昭殿中,仙帝端坐,见他行礼,温声道:“釉儿来了。闭关可还顺遂?”
“尚可。”齐连釉垂眸。
仙帝轻轻一叹,转入正题:“近日人界不太平,妖鬼作乱,百姓难安。朕观星象,似有阴秽之气在下界滋生……”
“儿臣明白。”齐连釉未等他说完,抬起眼,“愿去人界走一趟,查清根源。”
仙帝目光微深,终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回到祈殿,齐连釉正将几件必需之物收进袖中,门外现出两道身影。
他没回头,只手上顿了顿。
“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倒是稀客。”
一红一蓝,正是红肆与他那位掌管子嗣的胞弟蓝烛。兄弟俩职责相辅,却很少同行,此时一同到来,显然有事。
“连釉!”红肆快步进来,脸上忧色明显,“我刚听说,你真要去人界?这才出关几天!如今下界不比从前,妖气鬼氛重得很,乱糟糟的!”
齐连釉垂眸。闭关六百年,世间竟又妖魔横行了么?他错过太多。
红肆眉头紧锁,絮絮说了一堆,末了道:“总归殿下务必当心。近来已有几位仙官在下界莫名失了踪迹,行踪诡异。切莫轻信生人,别轻易犯险。”
齐连釉静静听着,最后还是谢过他们好意。
他此番请命下界,除魔卫道是其一,更深一层,是想暂时离开这九重天。仙界看着祥和,底下却暗流涌动,诸般算计权衡,有时比妖魔更让人疲累。
人界即便凶险,或许反而清净。
齐连釉换回那身素青常服,袖中塞得鼓鼓囊囊,一动便有零碎轻响。他没走寻常仙路,而是寻了处云薄的天隙,纵身跃下。
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齐连釉只觉寒意刺骨,有些后悔没多添件衣裳。下坠之势渐缓,待双足触地时,不知怎的身形一歪——
竟直直栽进了雪堆里。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回下界,实在狼狈,幸好四下无人。
不知过了多久,神思慢慢回转。他眼睫颤了颤,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勉强撑起身。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仙君,摔得这么可怜?”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从头顶落下,语调微微扬起。
齐连釉抬眼,看见前方一株枯树旁,闲闲倚着个玄衣少年。年纪看起来不大,生得却挺拔俊朗,眉如墨裁,眼尾不知是冻的还是怎的,泛着淡淡薄红。嘴角勾着,要笑不笑的,正垂眼瞧他。玄衣襟口松敞,腰间叮叮当当挂了好些金银杂件。
这人出现得突兀。荒山野岭,哪来这样打扮的富贵闲人?
齐连釉心念一动,低唤:“听雪,去。”
腰间佩剑应声出鞘,却只飞出丈许,便像力竭似的“锵啷”一声坠地。任凭他如何催动,再无反应。
灵力……消散了?
仙骨受制,灵力溃散。此刻的他,与凡人无异。听雪虽还能召唤,却已无法离身御敌,正委屈地嗡鸣着,被他以意念缓缓收回鞘中。
“你是何人?”齐连釉声音泛冷。
少年翻身跃下,踱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凑得极近。一股酒气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小仙君吓着我了。”他答非所问,眼里笑意却深,目光在齐连釉脸上慢慢扫过,“该怎么赔?”
齐连釉想站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试了两次没成功,只得维持半撑的姿势,眉心微蹙:“赔什么?”
“自然是精神损失。”少年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被吓得不轻,“凡俗银钱,我看你也没有。”他顿了顿,犬齿微露,笑得像只盯上猎物的兽,得意又狡黠,“那不如……以身相抵?”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不由分说将人从雪地里捞起——更准确说,是扛上了肩头。齐连釉呼吸一滞。奇耻大辱……他堂堂仙界皇子,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凡人少年像扛麻袋似的扛了起来。挣扎的力气还没恢复,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放下。”
少年浑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迈步就往深林里走。齐连釉被他颠得气息不稳,袖中手指攥紧,又在触到听雪剑柄时松开——三界铁律,不可无故伤及凡人。
“我自己能走。”他再次开口,声音因颠簸微颤,语气却已竭力平静。
少年低笑一声,非但没放,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些,稳稳托着。
“小仙君生得这么好看,”他语调里带着戏谑,“万一被野狼叼走,多可惜。”
齐连釉闭了闭眼。罢了。只是心里已将“如何不动声色惩戒这等无礼凡人”的步骤推演了好几遍。
他不再说话,只冷着脸,任由对方扛着,在渐渐密起来的雪幕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