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保密协议 签下保密协 ...

  •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消毒水混合着旧楼道的灰尘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林序跟在江月身后,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才楼下那番冲击,比他写过的任何惊悚情节都更直接、更冰冷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老吴死了。

      碎尸。

      抛在他楼下。

      而江月说,凶手可能在看他的小说。

      荒谬。除了荒谬,他想不出第二个词。可这荒谬偏偏裹挟着真实的血腥气,压得他喘不过气。

      走在前面的江月停在302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干脆利落,和她的人一样,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门开了,里面透出比楼道更明亮些的光线,是那种冷白色的LED光。

      林序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门——自己那扇还虚掩着的、凌乱不堪的房门。两扇门,隔着一个狭窄的楼道,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他混乱、焦虑、充满虚构与逃避的旧世界;另一个,是江月带来的,秩序、冰冷、直面鲜血与死亡的新世界。

      而现在,新世界的门对他敞开着。

      “进来。”江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

      林序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一眼能望到底,和他那间格局相似,但截然不同。极简,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墙面是原始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家具少得可怜: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单人床,铺着素色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厚厚的硬壳书整齐地码放在一角;一个不大的衣柜;此外再无他物。地面干净得反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更纯粹的消毒水味,几乎不像有人常住,更像一个临时宿舍或者……实验室。

      没有生活气息,只有专业性的整洁和冰冷。

      江月示意他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保密协议。”她把文件和笔推到林序面前,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公事公办,“在你看具体条款之前,我必须强调几点基本原则。”

      林序看着那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某个他从未听过的单位名称和徽章,看上去很正式,甚至有些神秘。他喉结动了动:“你说。”

      “第一,绝对保密。”江月站在桌边,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你通过我接触到的一切案件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现场情况、勘验结果、证据细节、侦查方向、当事人信息,在未经允许前,严禁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泄露。包括在你的写作中,哪些能写,何时能写,怎么写,都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第二,绝对真实。你记录的一切,必须是基于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客观事实。可以有你个人的观察和感受,但不能有任何主观臆测、夸大渲染或虚构捏造。你的文字,要尽可能接近一份合格的、冷静的观察报告。”

      “第三,绝对服从。在案件相关事宜上,尤其是涉及安全或侦查需要时,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接触的人别接触。你的身份是记录者,不是调查员,更不是侦探。明白吗?”

      三条原则,条条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这和他想象中“跟着法医大佬蹭素材”的轻松局面完全不同。这不是游戏,没有主角光环,只有严苛的规则和真实的风险。

      “如果……如果我违反了?”他声音干涩。

      江月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轻则终止合作,你我会被追究相应责任。重则,”她顿了顿,“可能会干扰案件侦破,甚至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记住,你将要接触的,是真实的罪恶。它们不像你小说里的反派,会按剧本行事。”

      真实……罪恶……危险……

      这些词沉甸甸地压下来。林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裤缝。他想起了老吴,想起了垃圾桶里模糊的黑影,想起了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但恐惧的另一面,是另一种更炽热、更挠心的东西——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一种身处绝境写手对“绝佳素材”的本能贪婪,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改变”的渺茫希望。继续写那些无人问津、自我安慰的虚构故事,在温饱线上挣扎,直到被遗忘?还是抓住眼前这根可能是救命也可能是绞索的绳索,去触碰那个血淋淋的、禁忌的、却无比真实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翻开了保密协议。

      条款细密而严谨,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保密范围、违约责任等等。林序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声响。

      当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甲方盖章处那个清晰的红印和某个他依然感到陌生的机构名称时,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这玩意,看起来是动真格的。

      他没有再多犹豫,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序。字迹有些抖,但很清晰。

      放下笔,他抬起头,看向江月。

      江月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印泥。“手印。”

      林序依言按下。红色的指印落在名字旁边,像一个小小的、无法反悔的烙印。

      “好了。”江月将协议收好,放回文件袋,锁进抽屉。“从现在起,你算是半个‘编外记录员’。有些信息,我会酌情让你知道。你的写作,初稿必须给我过目。”

      “那……楼下那个案子?”林序忍不住问。

      “吴志远的案子,目前由市局重案组负责。我是法医中心派出的主检之一。”江月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素色窗帘,看向楼下。警戒线还没撤,但围观人群已经散去不少,只有几个警察还在做收尾工作。“初步的尸检会在下午进行。你想看吗?”

      “看……看什么?”林序没反应过来。

      “尸检过程。”

      “……!”林序胃部一阵抽搐,脸色瞬间白了,“我……一定要看吗?”

      “不一定。”江月放下窗帘,转过身,“但如果你要记录‘真实’,这是最直接的‘真实’之一。当然,你可以选择只看报告,或者听我口述。但文字描述的冲击力,远不如亲眼所见。选择权在你。”

      选择?林序苦笑。他有得选吗?签了那份协议,踏进这个门,他还有退路吗?更何况,老吴……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中气十足骂他的人,今天就要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恐惧,有恶心,也有一种近乎自虐的责任感——是他把自己推到了这一步,是他渴望“真实”。现在真实来了,他却想退缩?

      “我……去。”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江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只是点了点头。“下午两点,市局法医中心。地址我发你。到了报我名字。”她看了看表,“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尸检时间可能会很长。”

      逐客令下得明确。林序站起身,腿还是有些软。他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又忍不住回头。

      “江法医,”他问,“你真的觉得……凶手可能在看我的小说吗?”

      江月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闻言,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证据不足,无法构成推论。”她回答得依旧严谨,“但作为一名记录者,你可以保留这个疑问。有时候,疑问本身就是线索。”

      疑问本身就是线索。

      林序咀嚼着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对面的302室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冰冷有序的空间。

      回到自己杂乱熟悉的房间,林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作者后台的页面,最新一章的评论又多了几条,读者们还在为他写死“江月”而愤怒或哀悼。

      多么讽刺。

      真实的江月就在对门,而虚构的江月死在了他的故事里。真实的编辑死在了楼下垃圾桶,而他昨晚还在虚构编辑的催稿电话。

      他猛地爬起来,冲到电脑前,关掉了所有网页,合上了笔记本。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荒谬的联系。

      可他切断不了。老吴死了。死状凄惨。而他和这起命案,因为那该死的抛尸地点,因为那该死的“最后联系”,已经产生了摆脱不掉的联系。

      下午还要去看尸检……

      林序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惊魂未定和茫然。

      他需要食物,需要休息,需要冷静。

      然而,当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冰冷三明治时,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老吴脖子上那一刀的想象,混合着垃圾桶的气味,在他脑海里翻腾。

      最终,他只勉强喝了半杯水,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困倦和惊悸交替撕扯着他,意识渐渐模糊。

      他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老吴拿着稿子追着他骂,骂着骂着,头突然掉了下来,滚到他脚边,眼睛还瞪着他。梦里,江月拿着解剖刀,站在一片血泊中,刀尖滴着血,冷冷地看着他。梦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盯着他的电脑屏幕,看着他敲下的每一个字……

      “咚、咚、咚。”

      敲门声。

      不轻不重,富有节奏,穿透层层梦境,直达耳膜。

      林序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一身冷汗。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光晕。几点了?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来自房门。不是梦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谁?江月?不可能,她说下午两点。警察?还是……

      恐惧瞬间攫紧了他。他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颤抖着凑近猫眼。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谁?”林序的声音干涩发紧。

      门外没有回答。

      “谁在外面?!”他提高了声音,带着颤音。

      依旧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的人影仿佛凝固在那里。林序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他不敢开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似乎转身,然后,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声控灯始终没有亮起。

      林序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涔涔。

      是谁?

      是冲他来的吗?

      和楼下的案子有关吗?

      还是……仅仅是他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哆嗦着摸到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下意识想拨打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报警?说什么?有人敲门没说话?警察大概只会觉得他神经过敏。打给江月?凌晨一点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敲门声?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背靠着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仿佛随时会被撞开的门板。

      黑夜漫长,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

      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青,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而那个沉默的敲门声,和他梦中滴血的解剖刀、滚落的头颅交织在一起,成为了他踏入“真实”世界后,第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保密协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