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张进化牌》小山有大王

1、灵木之森（一） “若有来生

　　“今天是灾荒纪年第五年一百零八天。外面游荡的异形种越来越多。”

　　暗无天日的荒山中，枯木成林。林木间跳跃着闻嗅的黑影，它们逐渐聚到一处由电线格笼罩的院子外，徘徊躁动。

　　猩红的目光在漫长的黑夜里时不时朝院子内部探去，口水从奇形怪状的嘴角淌落到地上，成群的黑影仿佛一群闻到食物味道的饿兽。

　　院中只一间猎人木屋，木屋内部布置温馨，灯火明亮，所有门窗都被钉死，漏不出一丝灯光。林听在床上裹了九层被子，手还是被冻得颤颤巍巍。

　　“温度低至负五十六度，调温装置彻底失去作用，木柴也快用光了。”

　　“没有食物，我已经六天没有吃饭了。”

　　少女的脸颊因长期营养不良彻底瘪了下去，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苍白得发青，看上去像一个快要放坏的青苹果，她神色平静地继续写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要死了。”

　　写完这些，林听几乎用完了所有力气，虚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有饭。”

　　一只智能宠物狗‘哒哒、哒哒’地跑了过来，黑圆的眼珠转动，叼过林听手里的牛皮笔记本。它踱着碎步跑到桌前，第二格抽屉应声打开，笔记本啪嗒一声掉落进去，抽屉自动关上。

　　林听蜷缩在被子下，饿了太久，胃总是痉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之将死，痛觉神经已经麻痹，现在居然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有饭。”她说了人生中最后一句话，“放一首《若有来生》。”

　　这首歌曾红极一时，在那个太阳东升西落、四季分明的年代，人人都会哼唱。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播放，也十分应景。

　　智能音响里女歌星声调婉转。

　　“若有来生，做棵树，做根草。做只猫，做只狗……好过做一个奴隶……”

　　露在被子外面的面容迅速枯败，少女的眸子印着床前火炉里零星的一点火光，瞳孔逐渐涣散。

　　好饿。
　　好冷。

　　若有来生，哪怕是做只虫，也不要再做一个饿死鬼了。

　　*

　　“嘭！”

　　林听自巨大的晃动中惊醒，还未睁眼，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向下翻滚，准备躲到床底的小型暗道中去。

　　这一滚，滚到地面上，措不及防撞到一个金属质地的座椅角，她吃痛地捂头，眯开一条眼缝。

　　——好亮！

　　猎人木屋中全屋智能，一直都是适应人眼的暖光，哪来这么刺眼的亮光？

　　适应了一阵，林听缓缓睁大双眼。

　　不是地震……

　　也不是她熟悉的山中猎屋。

　　这是……哪里？！

　　巨大的摩天轮如城市之眼缓缓转动，林听一偏头就将整座城市一览无遗。

　　无数百米高楼错层叠起，入目全是冰凉的金属色。轨道绕着高楼穿梭，一辆复古的蒸汽式列车疾驰而过。虽是蒸汽的样式，它的烟囱里飘出的却不是浓郁的白烟，而是一层薄薄的彩雾。

　　还没来得及细看，观光轿厢又一阵猛烈地晃动，顶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厢顶的金属板已经变了形。

　　异形种？！林听条件反射地去摸腰间的短刀，却在摸到空荡荡的腰部的时候，忽而一顿。

　　手掌传过来的触感十分真实，她不可置信地低头朝自己看了一眼，原本骨瘦嶙峋的身体血肉丰实，不由一愣。

　　“这是……临死前的梦境吗？”

　　只愣了一秒，顶部的撞击再次袭来，她紧贴在角落来减轻晃动带来的重心不稳和失重感，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在摩天轮的一间轿厢里，轿厢里还有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倒在一堆等大的像素方块中的男人，不知什么原因已经晕厥。

　　那堆方块在轿厢里显得十分突兀，像是三维世界中蓦然出现了二维世界的产物。

　　另一个是捂着胸口的几乎半昏迷的戴眼镜女人，她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处不断泅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白色的短衫，似乎被利刃所刺。

　　林听并没有在厢格中看到任何可以用以攻击的利器。

　　梦境的内容光怪陆离，带给她的感觉却十分真实，厢顶上时不时的撞击晃得她头晕眼花。

　　随着摩天轮的转动轿厢升高，女人的镜片闪过反光，就在反光里，林听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一个站在相邻轿厢顶部的黑衣服男人。

　　林听瞬间转头，朝黑衣服男人所在的方位看去。那个男人不动如山地站在厢顶，似乎完全不受摩天轮转动的影响，见她发现了他，露出一个嘲弄笼中猎物一般的笑容，随即手掌一翻，指尖朝她做出一个飞刃的动作。

　　虽然空中什么也没有，林听还是捕捉到了利刃破空的声音，本能地翻身侧躲。在她侧躲的瞬间，原本她所在的角落地面多出一个似飞刃投掷出的坑洞。

　　林听瞳孔微缩，这是什么高科技的武器？！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灾荒纪年或许只是一个开始，短时间内无法突破科技桎梏，人类的文明却已经到了尾声。她只是在巨大灾流面前无力挣扎的一个小喽喽而已，偶尔也曾幻想一下科技革新，没想到盼不到那一天的到来，只在死前做了个科幻梦。

　　这梦虽然新奇刺激，但对林听来说，还不如梦到一顿大餐。

　　她想吃烤鸡。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类似于大型鸟类翅膀极速震动的声音，这声音也像是拖拉机发动机突突的声音，但是却比那声音更快、更轻，震频更低。她抬眼看去，居然是两艘蜻蜓舰！

　　这玩意儿林听只在科幻电影中看过，她见过最高级的飞机也只是军用直升飞机。

　　蜻蜓舰出现的瞬间，轿厢顶部的撞击停止，黑衣服男人在看到蜻蜓舰的同时收敛笑容，他所在的位置似有一瞬间的卡帧，下一秒，出现在了相邻轿厢的内部。

　　林听眨了一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黑衣服男人身边闪瞬间出现了一个卡通图案T恤的男孩。

　　男孩挑衅地吹了个口哨，朝他们弹出几颗弹珠，两个人在林听眼中变戏法似地消失不见。

　　弹珠隔空穿进林听所在的轿厢，在地上滚了两下，就不滚了。

　　林听面露疑惑，地面上的东西居然不是弹珠，而是像素方块。

　　尽管只是梦境，林听的直觉仍然如马达般滴滴作响，告诉她像素方块不对劲。她下意识朝外面看了一眼，评估一下轿厢所在的高度，大概有几十米，人摔下去必死无疑。

　　不过既然是梦，就算掉下去也未必会死。她准备跳到摩天轮的构筑架子上。

　　林听刚摸到轿厢门把手，巨大的爆破声在她耳边响起，一股冲天的热浪瞬间将她埋没。

　　轿厢中的女人在爆破的同时醒来，朝着她决绝的呼喊：“林听，去西海岸公园，找你哥哥！”

　　话音未完，强烈的坠空感向林听侵袭，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朝两边抓去，这一抓，竟真的被她抓到了什么。

　　是树枝，层层叠叠的树枝。

　　她被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的高空！

　　枝杈在林听被热浪灼伤的后背划开一道道伤痕，双耳嗡鸣不止，林听强忍疼痛，控制自己的双手抓住树枝，于下坠间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在做梦！

　　或许是她临死前的祈盼起了作用，她的身上发生了超自然现象，她穿越了！

　　灾荒世界见不到的太阳、富有复古科技感的机械之城，以及看不见的利刃、会爆炸的像素方块、空间传送……

　　林听几乎可以确定，她穿越到了一个温暖、没有天灾，科技高度发达，且有异能存在的世界。

　　那个女人的呼喊使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林听不认识她，但她一定认识‘林听’，她在最后一瞬间发动了异能，把林听传送到了爆破范围外的安全地带。

　　不过也没有那么安全就是了。

　　她的身体砸过交错的枝杈，在最后关头抓住一根手腕大小的分枝枝干，总算稳住身体，向下看去。

　　下面光秃无物，离地面至少还有两层楼高，林听铆足了劲，另一只手奋力向上去够枝干，却在这时，枝干脆生折断。

　　林听：……

　　天就是不让她好过。

　　算了，能活就是赚到。在她做好骨折的准备，就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坠落的身体忽然一滞，停在离地面约有十厘米的距离，才再次落下。

　　林听幸免于骨折，跌落在地上，撑坐半身正要挣扎着起来，面前伸出一只瘦削白净的手。

　　手的主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俊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此刻正满眼讶异地望着她，似对她的突然出现十分惊疑。

　　他看到林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惊问道：“林听？！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爸妈呢？”

　　少年发出的一连串问题让林听瞬间意识到，刚才和她同在一个轿厢中的男女，应该是原身的父母，而眼前的这个少年，可能是原身的哥哥。

　　她不能太久不回答少年的问题，林听调整了一下情绪，彷佛被吓到木然，说出自己已知的事实：“爸妈……爸妈，在摩天轮上……有人要杀我们。”

　　她说完，少年呆愣两瞬，在她身上结了一层透明的防护罩，而后林听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了。

　　……不是，怎么人人都有异能？

　　附近没什么人，林听看着头顶上的参天巨树，索性在地上躺着缓神，过了一会，撑站起来，抬头正好看到回来的少年。

　　少年声音颤抖，话只说了一半：“林听，我们的爸妈……”他顿了一顿，强忍悲伤的情绪，“巡洲队的人说凶手可能是赏金猎人，这是一起随机凶杀案，我会找到杀手，替爸妈报仇。”

　　林听的脑袋高速运转：赏金猎人？随机凶杀案？

　　也就是说，她才穿越就目睹父母之死，如果不是女人在最后一刻及时醒来并发动异能，她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小命也要交代在那里。

　　虽然饿死的时候她只希望有个能吃饱饭的来生，但这样的开局是不是太崩了一些？

　　许是她的表现太过呆木，少年看向她的目光含了一分莫名的打量，察觉到少年略显疑惑的目光，林听硬挤出一滴眼泪挂在眼角，出神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伤心欲才承受不住似地将脸埋到双手里，无泪啜泣。

　　她连少年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哭喊道：“哥哥！”

　　“林听，你还有我。”少年悲伤地安抚道，“爸妈的死我会处理，不论如何，明天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什么事都不能影响你的身心状态。不要担心，创世神祇会眷顾每一个虔诚的信徒。外面不安全，我们先回家吧。”

　　最重要的日子？
　　神祇，信徒？什么鬼？！

　　什么日子重要到父母的死都要靠边站？

　　她轻嗯了一声，思索怎么套话。片刻后，代入一下情感，表情哀痛地抬头，却在撞上对方视线时，心下一跳。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尽管眼前人目光收得极快，眼尖如她还是在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

　　——不是哀郁的、担忧的，而是充满了探究、不解的目光。

　　是一种观察陌生人的目光。

　　由于爆破时女人对她说的那句话，以及眼前男子和她主动对话的信息，她确实先入为主了。

　　这时静下来，仔细一想，海风吹得她本就淋湿的身体一阵发凉。

　　面前的男子，真的是‘林听’的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