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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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扫过枯枝，远处忽有琴音破空而来。
那声响泠泠似冰泉坠石，让这本就萧瑟的秋夜，骤然寒进骨缝里。
山间小亭中，隐约坐着个抚琴的影子，衣袂在昏昧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白，恍若谪仙误坠凡尘。
“谁在那儿？”
李素珠猝然止步，望向夜色深处。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黏在她裙裾边缘。侍女砚雪将灯笼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怯怯探向亭心——却只吞进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殿下，”砚雪声音发颤，“这地方邪性……咱们快回吧。”
李素珠垂眼，刚要转身。
琴声断了。
夜风送来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
“既然来了，还要走么？”
这嗓音……
她猛地回首，发间金钗应声滑落，“嗒”一声轻响没入荒草。砚雪慌忙俯身去寻。
风掠过她颊边。
下一刻，那袭月白身影已立在眼前。
李素珠呼吸一滞。
他墨发半散，身形清瘦如竹，一张脸在朦胧夜色里白得惊心。尤其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深邃得像藏了两潭寒夜里的古井。
通身的气度，与三年前惊鸿一瞥时，分毫不差。
“梅……怀远？”她睫毛轻颤，声线里压着不敢置信。
梅怀远静静看她，眼底似有微澜一掠而过。
“你认得我？”
——认得么？
本该不认得的。
三年前上元夜，她偷溜出宫看灯，人潮里被人撞落了兔子灯。俯身去拾时，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将它捞起。
抬头刹那，万千灯火阑珊处，那人眉眼清润，一身寻常布衣也掩不住通身的朗朗清气。她怔怔接过灯，道谢的话还卡在喉间，他已转身没入人海。
从此山河岁月，只剩那一瞥惊鸿。
“姑娘？”
眼前人的轻唤，与记忆深处那句“姑娘，你的灯”悄然重叠。
李素珠骤然回神，仓皇挪开视线，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可他……不是早已战死沙场了么？
那日后，她暗中寻了许久。直到半年后，才有个老宫女低声告诉她：那夜拾灯之人，乃是三品昭武将军梅怀远。上元节后第三日，北境烽火骤起，他连夜出征。
便再没回来。
“你不是已经……”她抬起眼，字字艰涩，“死了么？”
砚雪好不容易从枯草里摸出金钗，拭去尘泥，一抬头——却见公主正对着空茫夜色喃喃自语。
“殿下？”砚雪声音发紧，“您在同谁说话？”
李素珠闻声侧首，鬓边珊瑚流苏轻轻一晃。
恰有疾风卷地而起，枯叶漫天纷扬如雨，几片沾湿的叶子贴在她裙上。
梅怀远仍立在原处，任风拂衣袂，身形未动分毫。他缓缓重复那三个字，似问她，又似问己：
“我死了么？”
砚雪抬头望了望天色，眉间蹙紧，声已带了哭腔：“公主，真该走了。再耽搁，皇上定要派人来寻了。”
“……嗯。”
李素珠这声应答轻得像羽。
她望着梅怀远，脚底却像生了根。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宫墙的影子、父皇的教诲、还有这森森夜色，都沉甸甸压在她肩头。
梅怀远将她眼底的挣扎尽收眼底。他目光掠过一旁焦急得快要落泪的砚雪，最后落回她脸上，嗓音轻得像这穿亭而过的风：
“你走吧。我不拦你。”
分明是放行，她心里那点不舍却疯长起来。
砚雪又望了望愈发沉暗的天色，抬手为公主仔细簪好金钗，语气近乎哀求：“殿下，若侍卫寻来，瞧见您这般……事情便难收拾了。”
李素珠只是望着他。裙上那片温暖的秋色与鬓边冰冷的金芒，此刻仿佛都黯了下去，沉入他深潭似的眼眸里。
他依然沉默。沉默便是最温柔的逐客令。
她终于极轻地点头：“……好。”
转身的刹那，衣袂带起几片枯叶。
她一步步走远，却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仍凝在她背上。那目光像一道无声的叹息，随着她的脚步，一寸寸拉长，一寸寸渗入骨髓。
第一步迈出时，她想起那个灯火阑珊的上元夜，想起他递回兔子灯时指尖偶然相触的温度。
第二步落下，疑问便浮上来——三年光阴，边关风霜，为何他容颜未改，如时光从未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第三步踏在草叶上，沙沙轻响。一个荒唐念头浮起：这难道只是自己思念成疾，生出的幻影？
第四步格外沉重。她是不是真的病了，心神恍惚，才见着了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第五步即将踏出这片荒草地。
她再也忍不住——
蓦然回首。
凉亭已空。
唯有那孤寂的琴音，毫无预兆地再度响起。弦声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悲怆，缠绕着蚀骨的孤独，在夜风里幽幽荡荡，挥之不去。
砚雪吓得一把攥紧她的手臂，指尖冰凉：“公主……这琴声……咱们快、快走！”
可李素珠却猛地挣开了她的手。
裙裾扫过荒草，她转身朝凉亭奔去，将砚雪惊慌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奔跑间，那些纷乱的念头竟奇异地清晰起来，凝成一个掷地有声的信念——
或许我没有疯。
他亦非幻影。
他是滞留此间的魂，是上天垂怜，赐我失而复得的一面。
纵使人鬼殊途，再见或许是另一种煎熬。
可若就此转身，任由三年前的错过重演……
那才是我永生无法痊愈的顽疾。
她喘息着在亭前止步。
琴音亦随之而止。
一直紧攥着裙摆的手，终于慢慢松开。李素珠望着亭中那抹静坐的月白身影，唇角轻轻弯起，声音柔和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在这里……独自待了这么久，可曾寂寞？”
见她径直跑回，梅怀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已在此间不知徘徊了多少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看见他的寥寥无几，而那些能见的，多半惊惶欲绝，只想将他驱散。
他本已心如枯井，甚至想过，若再遇生人，或可任性地将其拖入这无边寂寥——直到她出现。
他认出了她。不是面容，而是魂灵深处某种模糊却温润的印记，像隔着重重迷雾望见的一盏灯。
他不愿这样的光亮，因他而困在此地，永世沉沦。
所以他放她走。
可她竟又折返。
竟说要陪他。
真是……荒唐。
“我不过一缕孤魂。”梅怀远淡淡开口，抬眸时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无知无觉，无过去也无将来。如此，你也愿意？”
他为何这样问？是……不愿么？
李素珠眸光微微一滞，随即眼底泛起清亮而柔和的光。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此生最决绝的句子：
“求之不得。”
“纵是沉沦，也甘之如饴。”
初遇那年，她尚是豆蔻梢头二月初，而他正当弱冠，意气风发。
如今她已至及笄年华，他却永远停在了当年的模样。
他一定很疼吧。
那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十七岁领校尉职，两年擢升副将，战功赫赫，得御笔亲封为大将军。他曾于金銮殿前立誓：“不荡平边患，绝不还朝。”
谁知那一去，便永远留在了塞外的风沙里。
她从未想过，那夜灯火下仓促的一瞥，竟是此生最后一眼。
那样皎洁的人，本不该这样陨落。
可天意从来残忍，偏要将最明亮的星辰，碾碎在尘埃里。
好想看一看，千百年后，史书会如何记载这个名字。
那些后来的人，会不会也为他叹息？
她想，会的。
见梅怀远迟迟未应，李素珠轻轻伸出手。她笑着，那笑意却像天边将尽的晚霞，温暖里浸着一丝凄艳。
“不知……大将军可愿随我离开这儿？”
她将声音放得轻柔，字字却清晰：
“我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往后，你若恨谁，告诉我。”
“我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梅怀远望着她伸来的手，指尖在昏暗中莹白如玉，仿佛生着淡淡的光晕。
他本该拒绝。
他本该提醒她自己已是无根无凭的孤魂，本该让她远离这不祥的纠缠。
可鬼使神差地——
他抬起了手。
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她温热的掌心。
一瞬之间，像雪落进了烛火，像寒冰碰着了初阳。
他握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