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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报道与盆栽 陈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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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絮的“压新闻”行动只成功了一半。
第二天上午九点,松庭新闻网的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篇推文,标题是《老街书店店员靠“特殊嗅觉”寻回走失儿童,背后故事令人暖心》。文章没有提到“栖居者”这个词,但详细描述了褚星如何通过气味找到孩子,还贴了现场照片——虽然有马赛克挡住褚星的脸,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文章里引用了林砚的话:“能力只是工具,善良才是根本。”这句话被加粗标红,放在文章最显眼的位置。
推文发出来半小时,阅读量就破万了。
林砚和褚星坐在书店柜台后,一起看那篇报道。
“……至少他们尊重了基本事实,”林砚说,“没有过度渲染,也没有挖你的背景。”
“但很多人会好奇,”褚星盯着评论区,“你看,已经有人在问‘什么人的嗅觉能好到这种程度’。”
确实,评论区热闹非凡:
“这简直是超能力吧?”
“书店店员?深藏不露啊!”
“我就说‘纸间’书店那个小褚特别细心,以前他给我泡茶温度总是刚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能真有天赋异禀的人。”
“不会是炒作吧?”
“楼上别瞎说,我就在现场,孩子妈妈都哭成那样了,还炒作?”
争论、好奇、质疑、支持……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褚星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微微发抖。
“别看了,”林砚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越看越焦虑。”
“……嗯。”褚星点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手机屏幕瞟。
十点钟,书店门被推开。
第一个来的是王老。他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松庭晨报》——纸质版也转载了这条新闻,不过篇幅小得多。
“小褚啊,”王老把报纸放在柜台上,拍拍褚星的肩,“好样的!我就说你心细,连泡茶温度都能记那么准,找孩子肯定也细心。”
褚星愣住:“……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王老笑,“鼻子好的人多了去了,我年轻时候认识个老猎人,隔着一里地能闻出野猪在哪个方向。你这不算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真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十点半,苏晚来了。
她今天没穿围裙,而是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小盆植物——是多肉“熊童子”,叶片肥厚,毛茸茸的像小熊爪子。
“勇敢勋章!”她把花盆放在褚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你特别,果然没看错!”
“……这不是什么勋章,”褚星小声说,“我就是……碰巧。”
“碰巧也需要勇气啊,”苏晚认真道,“换作是我,就算闻到味道,可能也不敢一个人往那么偏僻的地方走。你不仅走了,还把孩子背出来了,这就是勇敢。”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不过说实话,你鼻子真的这么灵?能闻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让褚星又紧张起来。但苏晚问得纯粹是好奇,没有记者那种探究的锐利。
“……能闻到很多普通人闻不到的气味细节,”褚星斟酌着说,“比如茶叶的年份,旧书的保存环境,植物有没有生病……”
“哇,那太酷了!”苏晚笑了,“以后我店里有植物状态不对,还找你啊!”
她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说店里还有订单要处理。
十一点,陆续有老街的熟客过来。
卖早点的张阿姨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糖油果子:“小褚,阿姨请你吃的!好孩子!”
开理发店的李叔站在门口笑:“我就说小褚面善,肯定心好!”
修鞋的马爷爷慢悠悠走过:“做好事,积德。”
都是一些最普通的街坊邻居,他们不关心“特殊能力”,只关心“书店那个安静的小伙子帮了人”。在他们眼里,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怎么做到的”,而在于“做了一件好事”。
褚星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听着那些朴素的夸奖,心里的紧张一点点融化。
原来被关注不一定是审判。
也可以是……被看见。
中午,陈絮来了。
她提着一个公文包,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搞定!我跟新闻网主编谈妥了,后续不会做追踪报道,也不会深挖个人隐私。现有的文章会保持现状,不删,但也不推广。”
她喘了口气,看向褚星:“你还好吧?”
“……还好。”褚星点头。
“怕吗?”
“……一开始怕,现在好点了。”
陈絮笑了:“怕就对了。但你要记住,你今天得到的是大部分人的善意。那些质疑的声音永远都会有,但重要的是,你身边有支持你的人。”
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顺便,我帮你把正式栖居者身份申请的预审材料准备好了。等这波关注度过去,你可以随时提交。”
文件很厚,有几十页。褚星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陈絮摆摆手,“对了,林砚,你昨天在镜头前那段话说得不错。‘能力只是工具,善良才是根本’——这句话被很多网友转发了,评价很高。”
林砚“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
但下午沈青崖来的时候,提起了另一件事。
他是傍晚时分来的,推门进来时,书店里只有林砚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
“新闻我看了,”沈青崖直接说,“处理得还算干净。”
“……嗯。”林砚点头。
“但你站出来说话,有点冒险。”沈青崖看着他,“以前你都是尽量低调的。”
“该站出来的时候就要站出来。”林砚说。
沈青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檐下’内部有人看到了报道。有几个老派的栖居者……对你和褚星的关系有议论。”
“什么议论?”
“说褚星‘过度人类化’,说你在‘驯化’他。”沈青崖语速很平,但每个字都锋利,“他们觉得,栖居者应该保持距离,而不是这样……高调地融入。”
林砚放下了手里的书。
“你怎么看?”他问沈青崖。
“我不评价。”沈青崖说,“每个栖居者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有人选择隐藏,有人选择公开,有人选择半公开。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与否。”
“那褚星适合什么?”
“这要问他。”沈青崖顿了顿,“不过从旁观的角度看……你的‘软着陆’做得不错。他没有在恐慌中掩盖自己,也没有在舒适中忘记自己。他在找一个平衡点。”
林砚重新拿起书,手指摩挲着书脊。
“平衡点很难。”他说。
“所以才需要‘软着陆’。”沈青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充:“对了,如果褚星决定正式申请身份,我可以做他的推荐人。‘檐下’内部有这个机制,能加快审核速度。”
“……谢谢。”
“不客气。”
沈青崖离开后,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继续整理书,但动作慢了很多。他想起沈青崖的话:“过度人类化”、“驯化”、“高调地融入”。这些词像小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他走到露台,想透口气。
夕阳西下,薄荷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那盆苏晚送的“熊童子”被褚星放在木箱上,毛茸茸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绒毛柔软,像小动物的皮毛。
背后传来脚步声。褚星也出来了,手里拿着那盆熊童子,看样子是想浇水。
他看见林砚,愣了一下:“你在这儿。”
“嗯。”林砚收回手。
褚星蹲下,开始给多肉浇水。动作很小心,水只淋在根部,避开叶片。浇完后,他站起来,看着林砚,犹豫了一下,问:“沈先生刚才来……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林砚说,“就说可以帮你加快身份申请。”
“哦。”褚星点头,但眼神里还有疑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褚星忽然说,“我今天……其实挺开心的。”
林砚转头看他。
“虽然怕记者,怕被追问,”褚星继续说,“但是……听到王爷爷、苏晚、张阿姨他们说的话,我觉得……好像被认可了。不是作为‘栖居者褚星’,也不是作为‘书店店员小褚’,就是……作为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但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骄傲。
“而且,”他顿了顿,“你说我是你的家人。那句话……让我感觉特别踏实。”
林砚看着他,想起四个月前那个雨夜,那个蜷在门口发抖的貉。想起他说“我不是妖怪,我只是暂时没地方去”。想起他学用筷子时笨拙的手,想起他第一次领工资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被认可了”,说“感觉踏实”。
从“它”到“他”,再到“褚星”,再到“我的家人”。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四个月,不长,但每一步都留下了具体的脚印。
“嗯,”林砚最终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家人。”
褚星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夕阳的金色光晕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深棕色的头发染成温暖的蜜糖色。
他伸手,碰了碰林砚的手腕——不是旧疤的位置,就是手腕内侧,皮肤最薄的地方。动作很轻,像小动物用鼻尖轻触。
“那……”他小声说,“以后我可能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帮人,被关注,被问问题。”
“……嗯。”
“你会一直在旁边吗?”
“……嗯。”
“那我不怕了。”褚星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砚感觉心头那些小刺,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风吹过露台,薄荷的香气弥散开来,混合着旧书的气味,蜂蜜水的甜味,还有此时此刻空气中流动的、难以言喻的温暖气息。
楼下老街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市场的叫卖声。
城市在继续运转,生活也在继续。
而他们站在这个小小的露台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植物,根系在泥土里悄悄勾连,枝叶在阳光下轻轻触碰。
不远,但也不远。
刚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