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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薄荷丛与旧羊毛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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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林砚醒了。
他通常六点半起床,但今天提前了十三分钟——不是闹钟,也不是生物钟,而是一种模糊的警觉感,像睡眠深处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动静,楼下书店静悄悄的,只有老房子惯有的细微咯吱声。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里缓慢浮沉。
林砚起身,穿衣,动作比平时轻。棉麻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他习惯在早晨先泡茶,再下楼开店,但今天他直接下了楼。
工具间的门还保持着昨晚虚掩的状态。林砚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才伸手推开。
毯子还在。
但貉不见了。
浅口陶碟里的水剩下一半,水面浮着几根细小的绒毛。羊毛毯上有个明显的凹陷,形状还在,只是温度已经凉了。林砚蹲下,手指触了触毯子表面,然后移向旁边的地板——靠近门缝的位置,有一串细小的湿脚印,延伸到工具间外。
脚印很轻,时断时续,像是拖着伤腿勉强行走的痕迹。
林砚顺着脚印走出工具间。穿过书店后门,是连接主屋和后院的一条窄廊。廊子一侧是墙,另一侧是玻璃窗,窗外就是那个小露台——不大,十平米左右,种满了薄荷和迷迭香。祖父留下的习惯,说这些香草能驱虫护书。
脚印在玻璃门前消失了。
林砚推开玻璃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薄荷的清凉。露台的地砖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他扫视一圈:陶土花盆排列整齐,迷迭香的灰绿色叶片挂着水珠,薄荷丛长得茂盛,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
然后他看见了。
在露台最靠里的角落,薄荷丛最茂密的地方,有一团暗褐色的影子。它蜷在那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背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伤口上的纱布还包扎着,只是边缘有点松散,沾了露水和泥土。
林砚没有立刻过去。
他退回窄廊,从壁柜里取出一个浅碟——平时用来盛茶点的小瓷碟,白底青花,边缘有细微的冰裂纹。他打开冰箱,倒了小半碟牛奶,又加了一勺蜂蜜,用指尖搅匀。蜂蜜是他从老街尽头的养蜂人那里买的,山桂花蜜,结晶细腻,香气清冽。
端着瓷碟回到露台时,貉已经醒了。
它抬起头,那双圆眼在晨光里颜色更浅,金棕里透出一点琥珀色。看见林砚,它没有躲,只是耳朵向后贴了贴,一个防御性的小动作。林砚把瓷碟放在距离它一米远的地砖上,然后退到玻璃门边,靠门框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
意思很明白:这是给你的,我不靠近,你自己决定。
貉盯着瓷碟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受伤的腿不敢用力,三条腿挪向瓷碟。动作笨拙,但很稳。走到碟边,它先嗅了嗅,鼻子在蜂蜜牛奶上方停顿片刻,耳朵突然竖起来——一个不由自主的、表示兴趣的信号。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停顿,像是在确认安全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舔舐的频率逐渐加快。林砚看着它低头喝牛奶的样子:舌头卷成小勺状,每次只带起一点点液体,但效率很高。喝到一半时,它忽然停住,抬头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屋顶。
等他再转回来时,貉已经喝完了牛奶,正用前爪试图清理沾湿的脸颊毛。动作很认真,左爪挠挠右脸,又换右爪挠挠左脸,像猫洗脸,但节奏更慢,更笨拙。
“要换药吗?”林砚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貉停下来,看向他。
林砚指了指它后腿的纱布:“湿了,得换。”
它似乎听懂了。犹豫了几秒,它拖着腿挪回薄荷丛边,重新蜷下来,但把受伤的腿伸到外侧,刚好暴露在光线里。一个默许的姿态。
林砚回屋取医药箱。
再回来时,他带了两个软垫——平时修书时垫手用的亚麻布垫。一个垫在自己膝盖下,一个铺在貉身边的地上,示意它把腿搁在上面。貉照做了,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知道这是在配合治疗。
拆开湿透的纱布,林砚检查伤口。还好,没有发炎的迹象,草药膏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他用棉签蘸温水清理掉沾上的泥土,重新涂药,换上新纱布。整个过程,貉只轻微抽搐了一次,其他时候都很安静。
换完药,林砚收拾医药箱。貉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蜷在薄荷丛边,眼睛半闭,像在享受清晨的阳光。林砚注意到,它的身体完全放松了——昨晚那种紧绷的警惕,此刻消散了大半。
“想待在外面?”林砚问。
貉睁开眼睛,看了看露台,又看了看玻璃门内的窄廊。它没有点头或摇头,但身体往薄荷丛里又缩了缩。一个足够明显的回答。
“好。”林砚起身,“饿了就进来。门不锁。”
他离开露台,但没有完全关上玻璃门,留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
回到书店,林砚开始日常的晨间准备:擦柜台,给绿植浇水,检查今天的预约登记簿。上午九点有客人要来取修复好的族谱,下午两点有个中学生预订了古籍鉴赏体验课。生活像齿轮,咬合回既定的轨道。
但他多做了几件事。
打开冰箱时,他取出两枚鸡蛋,又顿了一下,多拿了一枚。煮粥时,他往小锅里加了平时一半的水,煮得格外浓稠。切水果时,他多切了几片苹果,放在另一个小碟里。
这些微小的增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上午九点,客人准时到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要取修复好的民国族谱。林砚把装裱好的册子从工作室拿出来时,老人正在翻阅柜台上的旧杂志。
“小林啊,”老人推了推老花镜,“你露台上是不是养了只小狗?我刚才从侧巷过,瞥见一眼,毛茸茸的。”
林砚动作顿了一下:“……不算养。暂住。”
“哦哦,救助的是吧?”老人笑,“心善。不过它好像腿受伤了?我听见它挪动的声音,有点拖沓。”
“嗯,在恢复。”
老人付了钱,抱着族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要是需要兽医联系方式,我儿子在动物救助站当志愿者,可以帮你问问。”
“暂时不用,”林砚说,“谢谢您。”
送走老人,林砚看了眼挂钟。九点二十。他泡了杯茶,端着茶杯走到玻璃门边,假装检查薄荷的长势。
貉还在露台角落里。此刻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受伤的腿伸直,前爪抱着一个松果——大概是昨晚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它在玩那个松果,用爪子拨来拨去,松果在砖地上滚出细小的声响。阳光照在它背部,深褐色的毛发边缘泛起一圈金棕色。
林砚看了几分钟,退回书店。
下午的体验课很顺利。三个中学生对古籍修复表现出惊人的兴趣,围着工作台问个不停。林砚讲解如何分辨纸张年代、如何调配浆糊时,眼角余光瞥见玻璃门外——貉不知何时挪到了门边,隔着玻璃好奇地往里看,耳朵竖得笔直。
一个女生顺着林砚的视线看过去:“哇,那是什么?小浣熊吗?”
“是貉。”林砚说,“亚洲貉。”
“它一直住这儿吗?好可爱。”
“暂时。”林砚移开视线,“我们继续看这个装订手法……”
课程结束,送走学生,已经是下午四点。林砚终于有时间坐下歇会儿。他给自己重新泡了茶,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翻开早上没看完的修复笔记。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貉从缝隙里挤进来,动作很慢,受伤的腿还是不敢用力。它站在窄廊和书店交界处,犹豫着,像是在试探边界。林砚没有抬头,继续看笔记,只是翻页的力度放轻了些。
貉等了一会儿,见林砚没有驱逐的意思,才慢慢挪进书店。它先沿着墙根走,鼻子贴着书架底部嗅闻,偶尔停下来,对某个气味特别浓的区域多闻几秒。走到文学区时,它抬头看高处塞得满满的书脊,圆眼睛里倒映出密密麻麻的汉字。
林砚用余光看着它。
貉的探索很规律:先闻,再看,再碰。用鼻尖轻触书脊的布面,用前爪碰碰垂下来的书签流苏,对一切移动的、柔软的、有纹理的东西都表现出兴趣。但它的兴趣很克制,从不把东西弄乱,每次触碰都收着力道,像在遵守某种无形的规则。
最后,它停在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摊开着林砚正在修复的民国诗集,旁边散落着镊子、裁纸刀、浆糊刷。貉前爪搭在台子边缘,努力想看清台面的内容,但高度不够,只能看到纸张的边缘。它试了两次,后腿的伤限制了下肢力量,跳不上去。
林砚放下笔记。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浅口陶碟。下午煮的粥还剩一点,温在保温盒里。他盛了小半碟粥,又加了一点点蜂蜜,搅匀,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矮凳上。
“吃吧。”他说。
貉看看矮凳,又看看林砚。这次犹豫的时间更短,它几乎是立刻挪过去,低头吃了起来。吃粥的样子比喝牛奶更急切,舌头卷起,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林砚注意到,它吃的时候尾巴会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不是狗那种大幅度的摇,而是尾尖细微的颤动,像钟摆最末梢的振幅。
吃完粥,貉没有立刻离开。它坐在矮凳边,开始认真清理自己的前爪,舔舐每一根脚趾间的皮毛。清理完爪子,它又试图梳理背部的毛,但受伤的腿限制了活动范围,够不到的地方就不太顺。
林砚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旧毛刷——原本是用来清洁书籍封面的软毛刷,猪鬃材质,已经用了很多年,刷毛变得极其柔软。他走到貉身边,蹲下,把刷子摊在手心,递到它面前。
貉嗅了嗅刷子,又看看林砚。
“帮你梳。”林砚说,声音很平,“自己够不到吧?”
貉似乎听懂了。它犹豫片刻,然后侧过身,把背部朝向林砚,同时微微低头,一个默许甚至邀请的姿态。
林砚用刷子轻轻梳理它背部的毛。动作很慢,顺着毛发生长方向,从肩胛到后腰。貉一开始还有点紧绷,梳到第三下时,它突然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不是猫那种响亮的呼噜,更像是气流穿过狭窄通道时产生的共鸣音。
梳完背部,林砚停顿了一下:“腿呢?”
貉把受伤的腿伸过来。林宪避开伤口区域,只梳理腿外侧完好的毛发。刷毛触到皮肤时,貉的耳朵向后贴了贴,一个表示舒服的小动作。
整个梳理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结束时,貉的毛发蓬松了许多,阳光照在上面,每根毛尖都泛着健康的光泽。它自己似乎也很满意,原地转了个圈,尝试用后腿站立——失败,但没摔倒,只是踉跄了一下。
林宪把刷子放回柜台,洗净陶碟。等他擦干手转过身,貉已经不在工作台边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工具间门口看见了它——它正试着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门,想回毯子上去。
但门有点沉,它力气不够。
林宪走过去,伸手推开门。貉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挪进工具间,熟练地蜷上羊毛毯。它调整了几个姿势,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侧躺,受伤的腿伸直,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尖,下巴搁在毯子绒毛上。
林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晚上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貉睁开眼睛,圆圆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放大。它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只是茫然地看着林宪。
“算了。”林宪说,“煮粥吧。”
他关上门,这次留的缝隙比昨晚宽了一些。走回书店前厅时,挂钟显示下午五点十分。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切成温暖的长条形。
林宪开始准备晚餐。淘米,加水,打开电饭煲的煮粥模式。切青菜时,他多切了一小把。打鸡蛋时,他往碗里多打了一个,动作流畅自然。
窗外,老街的路灯依次亮起。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