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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第一个月工资信封 褚星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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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星拿到第一笔书店兼职工资那天,书店外梧桐树的叶子刚好掉光。
信封很薄,里面装着八百元钱——这是按照松庭市最低兼职时薪计算的,扣除一部分预支的生活费用后剩余的金额。林砚把它放在柜台工作台边缘,压在王老送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上面,没说一句话。
褚星中午收拾柜台时才发现。
他拿起信封,塑胶感的外皮沾着些许柜台上的木质纹理。里面有纸钞平整的轮廓,指尖摩挲能感觉到边缘的凹凸。他没立刻拆开,而是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
八百元,在人类社会里不算多。褚星跟着林砚去过菜市场,知道这笔钱大约能买二十斤优质大米、十几斤排骨、或者好几大罐蜂蜜。这点认知让他胸腔里泛起微妙的涟漪——这是他靠自己劳动挣来的钱,在一个屋檐下劳动。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褚星偷偷在工具间拆开信封。
纸币崭新,八张一百元,红彤彤的,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他一张张展开又叠好,动作笨拙得像在处理珍贵文物。叠到第三张时,发现右下角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一行字:“第一笔。12月15日。林”
字迹轻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林砚的笔迹。
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八张纸币重新装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奇异的激动——像幼崽第一次成功捕到猎物,虽然猎物很小,但意义重大。
第二天,褚星开始琢磨怎么花这笔钱。
他先排除了“存起来”这个选项——在貉的认知里,资源要流动才安全。但也不知道该买什么。问林砚,林砚只说:“想买什么买什么,你的钱。”
于是褚星开始了为期三天的“消费观察期”。
他观察来书店的年轻人:一个女大学生新买了条围巾,湖蓝色,软绒绒的;一个上班族在炫耀新入手的电子阅读器,说夹手;一对情侣在讨论要买什么火锅底料当冬令进补。他也观察林砚:林砚用的东西都简单,修书的镊子柄磨得发亮,眼镜戴了四五年,衬衫最贵的一件是棉麻的,也才三百多元。
最后褚星决定给林砚买样东西。
不是他观察得出的结论,而是一个本能念头:这八百元是林砚发的,是这间书店给他的。他要从这里出发,也回到这里。
但买什么呢?
镊子?他分不清不同型号的优劣。眼镜?他不懂验光配镜的复杂。衣服?他连林砚的尺码都说不准。蜂蜜蛋糕倒是可以,但用对方发的钱买对方常买的东西,总感觉像作弊。
纠结到第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林砚在修复一本民国时期的植物图谱,书页脆得像枯叶,需要用特殊药水软化后才能展平。林砚手里的放大镜是老旧的,边缘的铜框已经氧化成深褐色,镜片也有细小的划痕。他工作时需要频繁调整角度,有时会因为光线折射不准而眯起眼睛。
褚星看见了。
第二天周六,他揣着那个信封出了门。
这是褚星第一次独自出门购物,目的地是松庭市最大的文具批发市场——陈絮微信发给他的地址,说那里“东西全又便宜”。出行前林砚给了他一个小挎包,里面装了身份证、手机、零钱和一张写着书店地址的纸条。
“迷路就打车,或者给我打电话。”林砚只说了一句。
市场在老城区边缘,是栋六层楼高的建筑,每层卖不同类型:一楼文具,二楼办公用品,三楼美术工具,四楼礼品包装。空气里混杂着纸张、油墨和塑胶的气味,人流密集,声音嘈杂。
褚星在一楼转了三圈,才找到卖放大镜的摊位。
柜台上摆着几十种:铜柄的、塑料柄的;带灯的、不带灯的;倍数从3X到20X;价格从几十元到上千元。摊主是个中年大叔,看褚星犹豫,主动问:“小兄弟,买来做什么用?”
“……修书,”褚星顿了顿,“古籍修复。”
“哦!那得用专业的。”大叔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展示盒,里面是三个放大镜,“这个是5倍,带LED冷光灯,看小字清楚。这个是8倍,带支架,可以解放双手。这个是10倍,双透镜,边缘畸变小——就是贵点,五百八。”
褚星看着第三个。深棕色的木质手柄,边缘打磨光滑,镜片清澈,灯光照上去几乎不反光。他拿起试试,远处柜台上的价签文字瞬间清晰,边缘没有扭曲。
“这个……修旧书够用吗?”他问。
“够!我们这儿好几个老书贩子都买这个,说看虫蛀霉斑特别清楚。”
褚星犹豫了。信封里八百元,这个五百八,剩下二百二。他还要留些钱备用……可这个确实看着最好。
“能便宜点吗?”他试着问,回忆着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的语气。
大叔乐了:“小兄弟,这已经是实价了。看你学生样,给你抹个零,五百五,不能再低了。”
褚星算了算,咬咬牙:“要了。”
付钱时他的手有点抖。五张百元钞,一张五十元,崭新的纸币从他手里交出去,换来一个纸盒包装的放大镜。盒子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回程路上他抱紧了盒子,像保护猎物。
回到书店时是下午四点,林砚正好在柜台后接待一个熟客。褚星悄悄溜进工具间,把放大镜藏在羊毛毯下面,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出来帮忙。
晚饭时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第三次夹到空气时,林砚抬眼:“今天出门顺利?”
“……顺利。”褚星赶紧扒饭。
“买了什么?”
“……一会儿给你看。”
饭后,褚星去工具间拿出纸盒,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林砚面前。动作有点僵,像递交一份重要文件。
林砚打开盒子。
放大镜躺在黑色绒布里,木质手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来试了试,对着工作台上的书页——正好是那本民国植物图谱,页面上一处细小的虫蛀疤痕清晰可见,连蛀孔边缘的纤维断裂都看得分明。
他沉默了几秒。
“你买的?”林砚问。
“……嗯。”褚星点头,“用工资买的。”
“挺贵吧?”
“五百五。”
林砚放下放大镜,看着褚星。灯光下,褚星眼尾微微下垂,眼神里有不安,也有期待,像一只等待评价的幼崽。
“谢谢,”林砚最终说,“很实用。”
然后他拿起放大镜,继续修复那页书。动作和平时一样,但褚星注意到,之后的一个小时里,林砚没有因光线问题眯过一次眼。
那天晚上睡前,林砚把旧放大镜收进工具盒,把新的放进了工作台抽屉——他每天用镊子、裁纸刀和浆糊刷的那个抽屉。抽屉拉开时,褚星看见新放大镜和那些旧工具并排放着,深棕色木柄和旧铜色工具形成微妙的渐层。
第二天早上,褚星发现工作台上多了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木制收纳盒,大约巴掌大,分三格。上面贴了张便签:“放你的零钱、卡、小物件。抽屉满了可以放这。”
褚星打开盒子。里面已经放好了一些零钱:几枚硬币,几张十元、二十元纸币,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他那八百元工资信封剩下的二百五——他已经数过好几遍,确实是这个尴尬的数字。
他把身份证卡包放进第一格,零钱放进第二格,第三格空着。
想了想,他从那二百五十元里抽出五十元,放进第三格,然后在便签背面写:“备用金。褚。”
就这样,工作台上多了两个新物件:一个放大镜天天被林砚用着,边缘很快染上指尖的温度;一个小收纳盒放在褚星常坐的位置,里面装着他挣来的第一笔钱和证明他存在的卡片。
东西都不贵,但从此每天都被使用。
像某种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