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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帛一声惊宫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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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皇后不知道,在她兄长的头颅被扔到御前的那一刻,皇帝心中的绝望,比她更为彻骨。
大殿死寂,檐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着铁锈气,酿出一股诡异的腥甜。
殿外厮杀声已稀,只有几缕秋阳穿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映得满地尘埃纤毫毕现。
那颗头颅从玉阶上一级级滚落,停在跪在地上的她眼前。
兄长灰败的脸上,一双猩红的眼暴睁,失神地望向她,发间还沾着几片被风卷来的枯黄槐叶。
上次见兄长,是一月前。那时初秋刚至,父亲病故的消息传至洛都,他连夜离京,回齐州料理后事,再返常安城觐见。当朝大将军——她的兄长立在阶下,未跪未拜,只向皇帝坦然道:
“叛王联军已到穷途,臣必斩草除根,还天下太平。请陛下静养龙体。”
那时她坐在帝侧,瞥见陛下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只看到兄长失礼,却看不到皇帝才阅过的军报:大将军又在齐州扩军五万。
现在,哥哥死了。
掌二十万禁军的大将军,成了燕王掷来的血淋淋的战利品。
皇上……会高兴吗?
她抬头望向龙椅——她的丈夫,大卫天子。
明黄龙袍,十二旒冕,仪制如常,仿佛皇位仍稳。
可那只紧抓扶手、指节惨白的手,泄露了惊涛骇浪。旒冕后的脸苍白如纸,唇抿成僵直的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深不见底的、彻底放弃的绝望。仿佛眼前不是国贼伏诛,而是他与王朝的棺木,正被钉上最后一根铁钉。
她看向掷出头颅的人——
皇叔燕王。
金光铠,猩红氅,立在御阶下三步。
眉眼间漫着戾色邪肆,一股子桀骜的气性。面净衣整,唯战靴沾着泥血,踏在蟠龙浮雕上。这距离微妙:足够彰显掌控,又不至即刻被责僭越。
大卫朝廷常年受外戚江氏一族所制,后因削藩激反诸王。齐王以“清君侧”联四方藩王起事,剑指洛都。朝廷尽发王师平叛。大将军亲自征东,大败齐王,尽收齐州之地。
数年激战,诸王主力渐溃,谁料奉朝廷之诏讨逆的燕王却突然反水,趁京畿空虚率精锐奇袭洛都,兵临城下,再喊“清君侧”。
燕王望着皇帝,眼中是抑不住的狂喜。
“逆贼已诛。”声不高,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陛下受惊了。”
皇帝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嗯……”
此时,殿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铁甲铿锵,沉而有力。
一道浴血身影踏入大殿。玄甲尽染,披风浸成暗红,如罗刹临世。
——镇西将军。
江皇后依稀记得,半月前皇帝难得高兴,让她抚琴。皇帝饮了不少酒,说镇西将军平了秦晋二王之乱,自己没有看错人。
却又猛然起身踹翻琴案,喃喃低语:
“大将军……更高兴吧……”
镇西将军是受她兄长提拔的,她儿时在梁郡的外祖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镇西将军驻足,目光扫过大殿:失魂的皇帝,得意的燕王,还有滚落于地的“大将军”……
最后停在被押跪的皇后身上。
若非脸上血迹斑斑,以及那道横贯半张脸淌血的伤口遮了神色,或能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只见那高大魁梧的将军阔步致阶下,单膝跪地,甲胄铿然。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简短有力的一句话,声洪殿阔。
皇帝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燃起希冀,艰难挤出字句:
“……孟将军……请起。”语气里掩不住兴奋。
他的目光从镇西将军移向燕王,终落回江皇后脸上。
还有希望。
燕王侧身,对镇西将军微揖:“多亏孟将军及时驰援,扼制江家叛军主力,否则凭孤一人之力,恐难护陛下周全。”
言罢,眼底露出几分诡黠,复又问道:“想来将军亦已知晓,江氏一族欲于近日发动政变、谋逆作乱之事吧?”
皇帝心中暗哂。
外戚江氏多年专权,早已权倾朝野——大国舅为大将军掌核心兵权,国丈逝后二国舅承相权,满朝近半皆是其门生故吏。
江家已将皇权架空日久,甚至不必多费一兵一卒,便能轻取大位,何须大费周章行宫廷政变?
叛军?镇西将军心中冷笑。
数日前,他安插在缇骑的暗线星夜传信,大将军已蓄谋政变夺位,他虽心有疑虑,却终究不敢以天子安危相赌。
当即点兵星夜疾驰洛城护驾,此刻瞧着眼前光景,心中也了然——自己成了燕王手中的棋子。
麾下死伤惨重,反倒给他人做了嫁衣。不由得怒火中烧,双拳紧握作响,沉脸缄默未发一语,转身阔步往另一侧矗立。
见他如此,燕王心底更添得意,向皇帝躬身,抬首直视道:“江氏祸国,罪证确凿。臣等截获其与南方盛氏商盟往来书信十三封,皆涉谋反。”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交由内侍奉上。
皇帝麻木接过。不必看,真假已不要紧——“证据”齐了。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自记事起,舅舅江丞相——太后的胞弟,亦是他的岳丈——便将他牢牢操控。二十余载光阴,太后、丞相、皇后、大将军……几个江姓人,成了他逃不开的桎梏。
可当下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剩悲凉。
“陛下,”燕王再开口,声沉如铁,“江氏乱政多年,朝纲废弛,天下汹汹。今逆首虽诛,余党未清,四方未宁。”
他瞥向镇西将军。
将军依旧缄默不语,似有顾忌,却目露凶光死死盯着他。
燕王语气愈坚,高声道:“臣冒死进谏——国难当头,非德高宗亲摄政辅国,不足以镇抚天下、重振朝纲。”
略顿,似犹豫后的决绝:
“臣请摄政,以安天下!”
不是请求,
是宣告。
果然……
皇帝只觉心凉彻骨,镇西将军眉峰紧拧,目光似要将燕王生吞活剐。
江皇后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三人同时望向她。
皇帝脸上闪过惊痛。
燕王眼中杀意骤亮。
镇西将军握铁胄的手不自觉收紧。
燕王入殿时,她便以“妖后”之名被押下。冠钗散落,发髻凌乱,泪痕满面,狼狈不堪。双腿跪到麻木,手臂被反拧的剧痛也已不觉,直至笑声出口,自己才恍然惊觉。
“陛下,”江皇后止笑,声哑似裂,模糊泪眼望着那团明黄,纵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句:
“……你好生可怜。”
皇帝心如刀绞,他知道这不是讥讽。他的皇后是真可怜他,可怜这个傀儡,可怜她的丈夫。
“皇后慎言!”镇西将军厉声喝断。
不料燕王却缓了神色:“陛下受江氏蒙蔽,遭逆贼挟持。臣等此行,正是为清君侧、正朝纲,还陛下清明之治。”
他冷睨皇后,声线硬冷:“不如将这妖后斩首示众,以正朝纲……”
“不可!”
燕王话音未落,御阶上久默的皇帝骤然起身,厉声喝止。不知是何处生出的胆气,或是情深多年的本能使然。
镇西将军心头一惊,燕王眼底骤暗。
江皇后说完便似魂散,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鸣。隐约听见皇帝的声音,燕王在说话,将军也出了声……她已无力去想,被人拖架而起,睁眼只见移动的殿顶。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想最后看一眼皇上和兄长
——却只能看见阶上模糊的一团明黄。
好似一片坠在枝头的枯叶,悬着一丝将断未断的气,在这秋风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