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别伤渊,别伤渊。
这个秋日阳光晴朗,拨开浓密的树荫,能看到舒朗的日光,偶尔也吹过一阵和缓的暖风。
好暖和的天气,照得人的尸体暖暖的。
这里是无荒之地,无荒无荒,反倒十分荒凉。
一座接一座山脉连绵起伏,一直蜿蜒到天尽头,山脉上空,浓荫绵延数万里,遮天蔽日的黑绿色雾气百年不散,遮盖了所有的视野。
一只兔子精和一只布尔猴跳跃着跑到一座平矮的山丘上,一路口中咋咋呼呼的叫喊着“大事不好了,谷主!”
小山丘上,有一人仰躺在灌木丛下,看上去睡得正香。
布尔猴毛手毛脚地扒拉开偌大的灌木叶子,霎时,阳光便尽数倾泻在那人脸上,那是一张十分怪异的脸,左半边脸清丽过人,右半张脸几乎遍布斑驳的疤痕,是被烧伤的痕迹。
这人便是无荒谷谷主,苇裙。
她被阳光刺了一下,微睁开一边眼睛瞅两只小妖怪,懒散地问:“何事?”
“哎哟我的谷主大人哟,您养的那小子和花妖谷的媚杉夫人好上了,媚杉夫人在花妖谷放出消息了,要同人定亲呢,您可好,还在这里睡觉呢。”
苇裙略微反应了片刻,定定神,随即重重一拍地面,怒道:“岂有此理!”
小妖望着苇裙,点点头附和:“岂有此理!”
苇裙于是继续怒道:“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小子,就这么拱手让人,怎能忍下这口气。”
小妖点头如捣蒜。
“你替我去告诉媚杉夫人,无荒谷从此与她势不两立,不必再有来往,份子钱也别想了,还有云阳那小子,以后在那边受了委屈也别回来,无荒谷不会再给他一口饭吃。”
小妖点着的头僵住了,“……啊?”
无荒谷谷主抠抠背,翻了个身继续睡:“啊什么,没听清啊?”
“……不是,”
她挥挥手,“没听清算了,省了跑过去的功夫,你且退下。”
“不是啊谷主,你不去把那小子带回来吗?”
“瞎,做那无用功,留不住的,就随他去罢。”
小妖静默,身后渐渐没了动静。
若是无缘,勉强留下来的,就算是留住了一时,日后也会以其他的方式失去,不如多吃两碗大米饭拌小葱
——无荒之主
说到这里,苇裙忽然想起她确实很久没吃拌小葱了。
无荒谷生葱稀少,吃一次得等上三个季节,不过今日少见的阳光明媚,难得天气好,谷内灵气充盈,说不定小葱也长起来了。
她从地上坐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顺着路口一直往外走,还没走几步,远远地便隐约听见了人声。
只见前方开阔小道上,两片芭蕉叶下面,两只灰头土脸的小妖凑近了在大声说话。
小妖一号:“你不懂咱们谷主的心思,谷主虽是女儿家,但形貌丑陋,举止邋遢,再看那媚杉夫人姿态妍媚,貌若天仙,这么一对比,谷主即便是对云阳那小子万般不舍,也不会表现出来。”
小妖二号:“原来如此,那现在可该怎么做?”
“现在就是咱们下面的出面的时候了,咱们得团结起来,想个法子,把云阳从花妖谷弄回来,保全咱们谷主的脸面,云阳好歹也是谷主养了那么多年的小白脸,外人都知道谷主对云阳喜爱得不得了了,留在身边那么多年,现在被个外人勾走了,传出去了,那还得了?”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正当两小妖摩拳擦掌热血沸腾之际,谷主走到它们身后,低咳一声。
小妖一号是个兔子精,是方才给谷主传话的,尖尖耳朵猩红眼睛,小妖二号则生得奇形怪状,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兔子精灵机一些,率先反应过来,转身便道一声“谷主好”,小妖二号大概是有些心虚,面向苇裙转过身来的时候磕磕绊绊地叫了声谷主,眼神便飘向了别处。
苇裙清清嗓子,佯作不知他二人方才的对话,柔声道:“随我去采小葱。”便摆摆袖子走了。
二妖低头对视一眼,跟随在谷主身后。
寻了半日,只在无荒湖畔得了一小把绿油油的嫩葱,还是刚冒头不久的,葱头还没有半个指甲盖大。
秋阳映照到湖面上,照得周围都亮堂堂的。
苇裙在这里待了两百五十多年,刚来这里的时候,无荒谷还是一片荒漠,后来不知怎的有了河流,渐渐的,开始长出花草树木,过了一百多年,开始出现各种精怪。
这些精怪自发地认她为主,也有另外几波不服从她的,大家三三两两各成体系。她每日的事情就是晒晒太阳,处理东边王小妖夫妻俩吵架,看看西边的庄稼种的怎么样,南边的兄弟俩闹分家,也来找她处理。
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有时候苇裙会恍惚觉得自己本来就属于这里。
秋阳澄澈,苇裙踱步回到破茅屋,那一汪潭水依旧清亮,她顶着三百年没打理过的头发走到寒潭边,潭水中映出一奇异的脸,一半清丽,一半疤痕遍布。
这寒潭冰凉透骨,但她用了两百多年,倒也习惯了。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苇裙左右看看,忽然注意到发髻后一抹红光,她偏头在水面上看了一会儿,随即摸到鬓发后,是一根簪子。
这簪子形状简朴,簪身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顶端是一颗圆润的红色珠子。
虽则朴素,但簪子明显是用心打磨的,别在她乱糟糟的鬓发上,竟然也生出一丝随意的艳色。
她很费劲地回忆了一下簪子的来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送给她的,至于是谁,她忘记了。
年代太久远了。
苇裙摇摇头,不去想这件事,哼着小调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小茅屋,屋内被隔成里外两个部分,里间是睡觉的地方,她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到床前,伸开手臂,呈大字型咚一声倒在榻上。
发丝间的簪子随着她的动作,丝滑地掉落下来,滑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苇裙觉得好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可是耳边又响起了老头苍老的声音,空旷的房间内只有她一人,可那声音像是在她耳边响起似的。
“荧惑如血,将星将倾。”
“吵死了,能不能闭嘴。”
苇裙皱着眉头捂住耳朵,那道声音却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脑子里,还是同样的内容。
“荧惑如血,将星将倾。”
苇裙怒了,唰地睁开眼睛,怒目圆睁,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又认栽了,一阵无力感顿时袭上心头,刚积攒起来的火气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垮下去。
罢了罢了,跟一个疯老头计较什么,一缕残魂,连□□都没有,一个人待久了是这样的。
“老头,我出去走走,你给我安静下来。”
她光脚踩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走出茅屋,手上的流光叮叮当当地响。
真奇怪,今儿个晚上没有风,怎么感觉让人头有点晕呢,她腕上的手铃也一直响,苇裙莫名不安,她按着胸口,那里心如擂鼓。
残阳如血,西风卷动林间树叶,吹起苇裙鬓边碎发,苇裙想,是了,她没带簪子。
于是她光着脚丫,走回榻前,捡起了那根木簪,这根木簪表面光滑,是被长时间摩挲出的熨贴痕迹。
苇裙重新将它戴回头上。
她戴着簪子走出茅屋,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晚了,林子很安静。
小妖们蛰伏在林中,安静地睡着了,无荒谷一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里是一片祥和平静的净土。
穿过林子,前方出现了一片清幽的竹林,真怪,无荒谷什么时候有这地方了。
竹林缭绕着似有若无的雾气,掺杂丝丝黑色烟雾,看起来显得迷离危险,林中死一样的寂静,连一声虫鸣都不曾听闻。
不像是寻常的宁静,倒像是……没有活物。
苇裙走入竹林,周遭一片沉沉的黑暗,唯有天边的月光偶尔洒下一点迷蒙的光线。
她的衣角粗笨地掠过脚边的草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竹林尽头有水潭,这里看起来廖无人迹,水潭边爬满了石面的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围的水面萦绕着极淡水雾。
苇裙蹲下来,伸手掬了一捧水,潭水触手温凉,可是颜色却有些诡异。
只见月光下,她白皙的手掌中,一汪漾漾清水中却泛着黑色光芒,真是怪了,苇裙仔细看了好几眼,确认没错,这水确实是黑色的。
她只顾着看手中的泉水,却没注意到,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团浓黑影子在水下滚动。
那黑影在水下悄然移动,迅速向苇裙这边游来,等苇裙发觉不对劲的时候,那不明物体已经赫然到达她脚下了。
黑色物体呈网状散开,像不小心掉进水里晕开的墨,悄无声息蔓延到岸边,然后从水下伸出触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到她脚边。
苇裙蹲着观察泉水呢,突然觉得脚趾痒痒的,低头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嗐!这什么玩意?
她猛然站起来,本能地后退几步,却没想到那黑影跟有灵识一样,竟然爬上岸了。
?!
跑!
苇裙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这个字,她无暇多想,扭头就跑,只是黑影速度比她快,她才转过身,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开,就被一团东西缠住了。
湿软,滑腻。
原来不是雾气也不是影子,是有实体的!
一阵令人胆寒的酥麻感像闪电一样顺着脊椎爬上身体,苇裙像触电一样,未知的恐惧促使她本能甩开它,但此物不知是何来历,缠住脚的力气奇大,越甩缠得越用力,最后顺着脚踝往上,将苇裙整个人都缠住了。
不要啊,苇裙拼命挣扎,难道她一代妖主,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拔下头上的木簪,用力刺向黑团,令人意外的是,看似柔软滑腻的东西竟然出奇坚硬,无法被刺破。
木簪一歪,从那物体皮肤上滑过。
苇裙此举显然激怒了黑团,因为下一刻,她就被缠绕着高举到了半空,黑团上散发出浓浓黑雾。
和竹林中的雾气如出一辙,想来这里的黑雾就是这玩意制造的。
她怎么不知道无荒谷还有这玩意。
好多年没遇到对手了,今日一来就来了个大的,那破老头今日怎么不出来帮她了……不对,这黑团怎么闻起来味道不对?
没有妖气,倒像是……淡淡的魔气?!
苇裙一惊,正要好好嗅一下,黑团却没给她机会,猛然调转方向,带着她往水里冲下去。
温凉泉水瞬间湮没全身,苇裙呼吸一窒,被水封了口鼻,黑团在水中紧紧缠住她,拖着她不知往哪儿走,在水里横冲直撞。
她胸口发闷,黑暗中睁开眼睛,隐隐看到水下泛着晶莹的冰寒之色。
越往前,水里的温度就越冷,苇裙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先窒息还是先哆嗦。
……老头,你再不出来救我,我就死掉了,以后没人陪你说话了。
苇裙使劲摇晃手铃,可是手腕也被绑住,根本无法动弹,她张开嘴,口鼻拼命地想要呼吸,可是水下没有空气,只能绝望地在水中呛出一串水泡。
就在苇裙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水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有些模糊的嗓音。
“何人?”
竟然有人吗?苇裙犹如得了救命稻草,张口拼命想弄出一点动静:“有……好人……好……救”
咕噜咕噜,又是一串气泡。
扑通一声哗啦啦的水声,浑身湿透了的苇裙被狼狈地揪出水面,她几乎窒息,一出水面,先猛烈咳嗽起来。
此时夜色寂静,一时黑夜中只有苇裙的咳嗽声。
平静的水面上,晦暗月光下,潭边静静地靠着一个男人。
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黑发如墨般垂落在水中,一双眸子垂下,平静地看着咳得死去活来的苇裙,似乎在默默打量她。
“咳咳,咳咳,多谢你啊——”
苇裙哆嗦着抬起头,猛然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她倏地一顿。
好冷。
不止是眼神,还有眼前这个人。
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不请自来的外来入侵者,冷漠的,居高临下的,甚至还有警惕的。
此刻的打量,好像是在评估她的实力。
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将她扼杀。
苇裙打了个寒噤,此刻水中的寒意都不足这男人眼里的冷。
她真的,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苇裙强装镇定,假装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今夜真是多谢你出手相救,方才我都快被淹死了,你救了我一命。”
男人看着她,平静开口道:“此处除了我,无人能够进来。”
什么意思?
怪她?还是询问她?
“哦,你说这里啊,我是不小心进来的,……额,偶然路过,老实说,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信吗?但这是实话。”
男人不语,他眉锋凌厉,高挺的鼻梁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优美,一双眸子如千年冰川般冷寂,视线默然不语地定在她身上。
苇裙搞不清楚他什么意思,是不信自己,还是其他的,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这里不是无荒谷吗?
她是老大啊!
他跑到她的地方来泡澡,经过她同意了吗?
苇裙将这些话在内心咀嚼了几遍,没敢说出来,她今儿碰上这事是几百年头一遭,约摸真是撞了鬼。
看这人样子,苇裙心里掂量了下,她八成打不过,不能硬刚。
“……那,没事的话,你继续泡,这儿怪冷的,我就不陪你了?”
苇裙试探着说出口,一边观察他的神色,这人脸上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就先走了哈,拜拜,泡得安心您……”
男人不语,眼睛危险地眯起。
她顾不得这个哑巴心里在想什么了,慢慢挪动身子,朝岸边游过去,动作尽量小点,降低存在感。
男人始终没动静,于是她小心游啊,游啊,刚游到岸边,扒住石头,身后就出现一道高大身影,她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真是见鬼了,你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