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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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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穿过沉沉暮色,终于驶入陌生的城市站台。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落在车窗上,明明是人间暖意,照在栩柯眼里,却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芜。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脚步平稳,身姿挺直,没有丝毫狼狈,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像终年不化的冰雪,压得人喘不过气。晚风掠过街角,带着陌生城市的气息,没有熟悉的槐花香,没有校园里的蝉鸣,更没有那个会笑着朝他走来的身影。
他找到提前租好的小屋,房间不大,干净空旷,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热闹的烟火,只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和书架最高处,那个被他一路小心翼翼带来的木盒。
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他踮起脚尖,将木盒稳稳放在书架最顶端。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诀别的郑重。
从此,它被高高搁置,不再轻易触碰,不再轻易打开,却也从未真正放下。
深夜,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栩柯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他没有睡意,也没有思绪,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黑暗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教室里,她低头写字时轻垂的眉眼,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想起她递给他纸条时,指尖轻轻相触的温度,短暂一瞬,却记了好多年;想起她远赴异国前,笑着对他说等我回来,眼神明亮,没有丝毫阴霾;想起他一封封写下的信件,字字句句,都是满心欢喜的期待。
他曾以为,山海可平,病痛可愈,等待终有归期。
他曾以为,他们会在盛夏重逢,会一起走进大学,会把未说完的话,一一说尽。
他曾以为,那句承诺,是世间最牢靠的约定,永远不会落空。
可直到最后他才知道,最痛的不是生死相隔,而是她拼尽全力护他安稳,他却一无所知;是她用生命最后的温柔,编织了一场名为等待的梦,他却认认真真,困了整整一段青春;是他拥有过最纯粹的心意,却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当面说出口。
她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绝望,都独自吞进骨血,烂在心底,只留给他一句轻描淡写的我很好,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归来。
而他,守着那句谎言,等过春夏秋冬,等过日升月落,等到最后,只等到一场空无,一身伤痕。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瞬间席卷全身,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轻颤。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深色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冰凉。
这是自她离开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落泪。不是在得知噩耗的那天,不是在收拾信件的时刻,不是在告别校园的瞬间,而是在这个孤身一人的陌生深夜,在所有热闹都褪去,所有伪装都卸下时,才敢流露的崩溃。
原来最深的痛,从不是突如其来的崩塌,而是悄无声息的蔓延。
是明明过了很久,却还是在某个平凡的瞬间,突然想起她,然后痛到无法呼吸。
是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风是她,云是她,日光月色是她,人间万物皆是她,却再也触不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平静而克制。黑暗中,他望向书架顶端的木盒,目光沉寂,没有波澜,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悲凉。
他不会再打开它,不会再翻看那些信件,不会再沉溺于过去的回忆。
他会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走向她期盼的未来,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他会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爱意、所有的遗憾,全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提起,不张扬,不示人。
只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生,他再也不会像喜欢她那样,去喜欢另一个人了。
那段藏在书信里的青春,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心事,那份生死相隔的牵挂,早已成为刻入骨髓的印记,伴随他一生,无法磨灭,无法愈合。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到来,新的生活开始,可他的青春,早已在她落笔的那一刻,彻底落幕。
栩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湿气。他望着远方渐亮的天际,目光平静,却藏着一生都无法消散的痛。
从此,
信落无声,再无回音。
山海相隔,再无归期。
她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盛夏,成为他心底,不敢触碰、却也永远不忘的旧梦。
而他,将带着这份无人知晓的痛,沉默地,安静地,走完漫长余生。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思念不止,疼痛不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