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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中不知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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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皇后住进温泉山庄已有半月余。
这半月里,皇后林婉清仿佛脱胎换骨。原本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与紧绷,在青山绿水、温泉暖阳的滋养下,渐渐化开。她的脸色红润光泽,眼眸清亮有神,胃口好了,睡眠安稳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在宫中时轻快了许多。每日侍弄花草、读书作画、散步泡泉,简单却充实,让她找回了些许未出阁时那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快乐。
沈清歌的身体也恢复得极好。山中灵气充沛,温泉地气温养,加上她自己精心的调理和顾停云不时送来的珍贵药材,经脉已温养得七七八八,内息虽增长缓慢,却凝实沉稳,运行间再无滞涩之感。灵觉的恢复最为可喜,虽不及南疆受伤前的敏锐,但已能清晰感知到周围数丈内的气息流转、草木生机,看人观气也不再是雾里看花。
她偶尔会试着动用那被封印的部分本源,感觉就像隔着一层坚韧却温润的膜去触碰,能感觉到其存在,却无法真正引动其中的力量。封印本身稳固如初,淡金色的符文缓缓流转,将那份阴寒的“寂灭之息”牢牢锁住,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她的神魂。这让她对顾停云那份以自身意志为桥构筑的守护,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因着这宁静的山居岁月和之前暖阁中那番未竟的对话,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微妙的亲近。顾停云来山庄的次数越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不再总是带着公务或消息,有时只是来用一顿便饭,陪皇后说说话,或是……静静地看着沈清歌在药圃里忙碌,在暖阁中看书。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沈清歌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坦然了,甚至会在他来时,特意泡一壶他喜欢的云雾茶,或是留几样他赞过可口的小点心。
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欢喜,有时甚至会故意打趣几句:“停云今日怎的又来了?可是京中太过烦闷,还是我们这山庄的饭食格外合胃口?”
顾停云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此处清静,适宜休养。”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假装专注插花的沈清歌。
沈清歌耳根微热,低头摆弄着瓶中几枝新摘的桃花,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日子,宁静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顾停云照例来到山庄。与往常不同,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虽然面对皇后和沈清歌时依旧温和有礼,但沈清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冷意。
用过午膳,皇后照例去午憩。顾停云与沈清歌来到暖阁后的临水小榭。
“京中出事了?”沈清歌开门见山,递给他一杯刚沏好的茶。
顾停云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道:“忠勇侯赵嵩,昨日在朝会上,当众弹劾了陈观。”
沈清歌心中一动。陈观,正是当初第一个请她过府、解决了“邪土案”的礼部侍郎。也是她最初在京城积累人脉和名声的重要助力之一。
“所为何事?”
“罪名有三。”顾停云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一,结党营私,与周文焕、林如海等人往来过密,图谋不轨。二,贪污渎职,借掌管礼部典仪、祭祀之便,虚报款项,中饱私囊。三……”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歌,“纵容家仆,与江湖术士勾结,以邪术害人,扰乱京城秩序,所指……便是当初你为他府上解决的‘邪土案’,被他颠倒黑白,说成是陈观自己布置邪术,后又假借你之手‘破解’,以此沽名钓誉,欺君罔上。”
沈清歌眸光骤冷。好一招颠倒黑白,釜底抽薪!赵嵩这是要把她最初积累名声和人脉的几桩案子,全部打成“阴谋”,不仅要将陈观拉下马,更要彻底抹黑她的名声,将她打成“江湖术士”、“勾结官员的骗子”!
“陛下如何反应?”沈清歌问。
“陛下留中不发,未置可否。”顾停云道,“但赵嵩此举,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罗列的证据颇为翔实,尤其是‘贪污’一项,似乎握有实证。陈观已被暂时停职,闭门待参。周文焕、林如海等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朝中人心浮动。”
沈清歌迅速梳理着信息。赵嵩沉寂数月,果然是在暗中搜集证据,寻找突破口。他选择陈观开刀,是因为陈观与她关联最直接,且陈观性格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容易得手。一旦陈观倒下,她“玄真夫人”的名声必然受损,周文焕、林如海等人也会受到牵连,她在京城初步建立的根基将被动摇。
这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如今站在她身后、明显庇护她的顾停云来的。赵嵩不敢直接对顾停云下手,便从她和她关联的人身上打开缺口。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沈清歌看向顾停云。他既然来告知,想必已有计较。
顾停云放下茶杯,眼中锐光一闪:“赵嵩敢动,背后必有人支持,且抓住了某些把柄。陈观是否完全干净,尚未可知。但‘邪术害人’纯属诬陷,此事关乎你的名声,绝不能坐视。”
他沉吟道:“当务之急,是保住陈观,至少不能让他因‘邪术’罪名倒下。需要有人出面,证明当初‘邪土案’的真实性,以及你的清白。”
“我出面作证?”沈清歌问。
“你出面,分量还不够,且容易陷入自辩的泥潭。”顾停云摇头,“需要更有力的人证或物证。当初那‘邪土’,陈观府上可还有留存?或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沈清歌回想片刻,摇了摇头:“那邪土阴毒,事后我便让陈夫人将其深埋处理了。当时在场除了陈府之人,便只有我和我的丫鬟云岫。”陈府的下人,在赵嵩的威逼利诱下,证词未必可靠。
“陈夫人呢?”顾停云问,“她身为苦主,若能出面作证……”
“陈夫人性子柔弱,且事关后宅阴私,她未必愿意抛头露面,更未必扛得住压力。”沈清歌叹息。这年代,让一个官员夫人上公堂为自己丈夫的“邪术案”作证,太难了。
小榭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风吹过水面,带起粼粼波光。
“或许……”沈清歌忽然心中一动,“我们可以不从‘证明清白’入手,而是……‘以攻代守’。”
顾停云抬眸:“如何以攻代守?”
“赵嵩弹劾陈观的三条罪状,前两条是官场常见的攻讦,真假难辨,且陛下已留中,说明陛下也在观望,或是不想立刻决断。”沈清歌冷静分析,“但第三条,‘邪术害人’,是最恶毒也最容易引发舆论恐慌的一条。如果我们能证明,京城中确实存在邪术害人之事,但并非陈观所为,而是另有其人……甚至,能将线索隐隐指向赵嵩自己,或者他背后的人呢?”
顾停云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再制造一起‘邪术案’,但这次,要确保受害者与赵嵩有关,或者现场留下指向他的痕迹?”
“不错。”沈清歌点头,“赵嵩既然用‘邪术’做文章,我们便让他也尝尝‘邪术’反噬的滋味。当然,不能真的害人,需要精心设计一个局,一个看起来像是邪术害人、实则是有心人模仿陷害的局。关键在于,要让陛下和朝臣们相信,京城确实有股暗流在利用邪术搅动风云,而陈观,只是被这股暗流选中的替罪羊和打击目标之一。”
这个计划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被动防守,只会被赵嵩一步步蚕食。
顾停云沉思良久,指节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他了解沈清歌的能力,也相信她的判断。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倾向于用更直接、更强势的方式压服赵嵩。但如今牵涉到沈清歌的名誉和她在京城的立足,他需要考虑更周全、更能一劳永逸的办法。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顾停云最终道,“人选、地点、方式、时机,都要精心设计,绝不能留下把柄。而且,需要尽快,必须在陛下对陈观一案做出决断之前。”
“我明白。”沈清歌道,“此事由我来筹划。我对邪术的了解比常人深,知道如何模仿得惟妙惟肖,又不留真正害人的痕迹。只是……执行的人选和具体布置,需要王爷来安排。”
“好。”顾停云应下,“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山庄这里……”他看了一眼皇后寝殿的方向,“暂且不要告诉娘娘,免得她担心。”
“嗯。”沈清歌点头。皇后如今心境刚刚平复,不宜再卷入这些纷争。
“另外,”顾停云看着她,语气放缓,“你自己也要小心。赵嵩动不了我,很可能将目标对准你。虽然山庄守卫森严,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近日若无必要,不要离开山庄。若需采买或传递消息,让田管事或我的侍卫去办。”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
沈清歌心中一暖,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顾停云又坐了片刻,将京中一些更细致的动向告知沈清歌,便起身告辞。他需要立刻回城安排,同时也要稳住陈观、周文焕等人,防止他们自乱阵脚。
送走顾停云,沈清歌独自站在小榭边,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西山。春日的山色明媚,她却感到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平静了数月的京城,又要起风波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或被动应对者。她要主动入局,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正面较量。
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渐渐恢复的力量和那稳固的封印。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
她沈清歌,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转身,她步履沉稳地走回栖云苑。心中,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已开始缓缓成型。
远处山巅,一片乌云悄然聚集,遮住了部分阳光。
山风骤起,吹得满园花木簌簌作响。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