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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星火不灭 京城,镇北 ...

  •   京城,镇北王府。

      往日肃穆威严的王府,此刻笼罩在一片紧绷的寂静之中。仆役往来皆屏息凝神,步履匆匆,不敢有丝毫喧哗。王府正院东侧的“清晖苑”被连夜收拾出来,成为临时的医馆与静室,所有闲杂人等在苑外二十步即被拦下,只有几位被紧急召来的核心人物得以入内。

      苑内主屋,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光线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淡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气息。数盏长明灯置于角落,光线柔和,勉强照亮室内。

      沈清歌被安置在铺了数层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被。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眉心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碧绿印记,和怀中“守灵石”散发的、几乎要熄灭的乳白光晕,证明着她体内尚存一丝生机。她的呼吸微弱而断续,仿佛随时可能停止。

      榻边,围站着数人。

      太医院院正孙老先生须发皆白,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正从沈清歌腕间移开,指下那几乎探不到的脉象让他面色无比凝重。他行医一甲子,见过的疑难杂症、重伤濒死之人无数,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奇诡的情况——肉身经脉看似被一股磅礴生机温养着,虽受损严重却在缓慢修复,可神魂之灯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寒死寂之力,顽固地盘踞在神魂深处,不断侵蚀着那点微弱的生机。

      “孙院正,如何?”顾停云站在一旁,玄色外袍未换,上面甚至还有南疆带回的尘土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声音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沈清歌的脸。

      孙院正缓缓摇头,叹息道:“王爷,沈姑娘此伤……老朽生平仅见。其躯壳之伤虽重,但有一股极为精纯温和、蕴含大地生机的力量护持,假以时日,配合老夫的针药,并非无法痊愈。真正的凶险,在于‘神’与‘魂’。”

      他指向沈清歌眉心:“姑娘神魂损耗过剧,本源有亏,此为一难。更棘手的是,有外邪侵染神魂本源,此邪力至阴至寒,带着一种……抹杀生机的湮灭之意,与护持其肉身的那股生机之力截然相反,相互冲突,不断消磨。若不能驱除此湮灭邪力,稳住并滋养神魂,纵有再多生机灌注肉身,亦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另一边。

      钦天监监正墨沧溟一身深紫色官袍,手持一柄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对着沈清歌,微微震颤,散发出淡淡的清光。他双目微阖,似在以某种玄妙法门感应探查。在他身侧,站着一位风尘仆仆、身着青色道袍、背插松纹古剑的老道,正是接到紧急传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青松道长。

      片刻,墨沧溟睁开眼,与青松道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惊疑与沉重。

      “王爷,”墨沧溟声音低沉,“下官与道长以秘法感应,孙院正所言不差。沈姑娘神魂之中,确实纠缠着一股极其歹毒的‘湮灭之力’,此力……似与传说中的‘冥渊’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精纯、更加深入本源。它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同化、消解沈姑娘自身魂力与那护体的‘地母祝福’。”

      青松道长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了沈清歌眉心印记和怀中“守灵石”,又轻轻搭了搭她的脉门,眉头拧成川字:“麻烦。‘地母祝福’乃大地本源生机,至纯至正,本是滋养神魂的无上妙品。但那‘冥渊湮灭之力’层次极高,性质极端,竟能与之抗衡并缓慢侵蚀。沈小友神魂本就虚弱,夹在这两股顶尖力量的冲突之间,如同脆弱的舟楫行于怒海漩涡,随时可能崩解。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那枚光芒愈发暗淡的“守灵石”:“这‘守灵石’中的守护灵韵,正在被快速消耗,用以抵消部分湮灭之力的侵蚀。一旦此石灵韵耗尽,沈小友神魂失去最后一道缓冲,情况将急转直下。”

      “有何解法?”顾停云问得直接,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三位当世在医术、玄学、道法上皆属顶尖的人物。他没有问“能否救”,只问“如何救”。

      三人沉默了片刻。

      孙院正先开口:“老夫可施‘九转还魂针’,配以‘安神固本汤’,竭力稳住肉身生机,疏通经脉,为其神魂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躯壳’依托。但这只能治标,延缓肉身衰败,对神魂之伤与那湮灭之力,作用有限。”

      墨沧溟道:“下官可布置‘聚灵安魂阵’,汇聚京城龙脉余气与天地清灵之气,营造一个有利于神魂休养的环境,或可稍稍遏制湮灭之力的扩散速度。但此阵对那等层次的湮灭之力,净化之效恐怕……微乎其微。”

      青松道长捋了捋长须,沉吟道:“那湮灭之力源自‘冥渊’,性质阴寒死寂,专克生机魂力。寻常阳气、雷法或许能对其造成冲击,但沈小友神魂如今脆弱如纸,承受不起刚猛力量的直接冲击。除非……能找到一种层次相当、性质却更加柔和包容、既能克制湮灭之力,又能滋养修复神魂的‘本源之力’。”

      “何处可寻?”顾停云追问。

      青松道长与墨沧溟对视,缓缓吐出四个字:“皇室宗庙。”

      顾停云眸光一凝。

      “大周立国三百载,皇室宗庙受国运与万民愿力供奉,凝聚有一缕‘社稷神器’的浩然正气与‘万民薪火’的温暖愿力。”墨沧溟解释道,“此力至正至和,光明浩大,专克一切阴邪污秽,且因源自万民,自带滋养神魂的温和特性。或许……可尝试以此力,配合特定阵法,徐徐洗涤、中和沈姑娘神魂中的湮灭之力。”

      “但宗庙重地,非祭祀大典或陛下亲临,不得擅入,更遑论引动其中蕴养的神器正气与万民愿力。”孙院正摇头,觉得此法虽有可能,却难以实现。

      顾停云沉默。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知道墨沧溟和青松道长所言非虚。宗庙之力,或许是眼下最有可能救沈清歌的方法。但擅动宗庙之力,干系重大,等同于触碰国本。即便他身为权倾朝野的镇北王,没有皇帝明确旨意,也绝无可能做到。

      就在室内气氛凝重至极之时,苑外传来轻微响动,周管事的声音隔着门帘低声响起:“王爷,陆纲大人从南疆传回紧急密报,还有……一名自称‘曦’的女子,持南疆‘守灵人’信物,在府外求见,说是感应到‘地母之心’的呼唤与同族灵韵的微弱波动,特来相助。”

      曦?守灵人?

      顾停云眼中精光一闪。南疆圣地中那位被封印在晶体中的最后守灵人?她竟然苏醒并寻来了?

      “让她进来。”顾停云立刻道。任何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放过。

      片刻,一名身着简朴异族服饰、脸色同样有些苍白却眼神清澈坚定的年轻女子,在周管事引领下步入室内。正是“曦”。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沈清歌,以及她怀中那枚光芒微弱的“守灵石”,眼中顿时涌上泪光与感激。

      “恩人……”她快步上前,先是向顾停云等人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然后小心地靠近沈清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枚“守灵石”。

      仿佛水滴融入江河,守灵石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与曦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同源却更加鲜活纯净的灵韵产生了共鸣。

      曦闭目感应片刻,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显然也感受到了沈清歌体内情况的凶险。

      “恩人为净化地脉、诛杀邪魔,遭受冥渊核心反噬,神魂被‘寂灭之息’侵蚀。”曦睁开眼,语气带着深深的忧急,“母亲留下的守护灵韵,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你可有办法?”顾停云问。

      曦犹豫了一下,看向沈清歌眉心的碧绿印记,又看了看在场众人,尤其是墨沧溟和青松道长,似乎在做某种评估。最后,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有。但需要两样东西,且极为凶险。”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需要一处地脉纯净、生机浓郁,且能与‘地母之心’产生遥远共鸣的‘灵枢之地’,作为施法的根基与缓冲。此地最好是天然形成,或经漫长岁月蕴养,人为强求不得。”

      “第二,需要一股足够强大、足够纯粹、且性质中正平和、能与‘地母祝福’相辅相成的‘外源至高之力’,以此力为引,护住恩人神魂核心,再引导灵枢之地与地母之心的共鸣生机,里应外合,将那‘寂灭之息’逐步逼迫、中和、化去。”

      她顿了顿,看向顾停云:“灵枢之地,我或许能凭借对地母之心的感应,在京城附近寻得一二处备选,但需仔细勘察。而这‘外源至高之力’……”她摇了摇头,显然不认为寻常力量能够胜任。

      墨沧溟却与青松道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宗庙的‘社稷神器正气’与‘万民愿力’,可否?”墨沧溟问。

      曦微微一怔,仔细思索片刻,眼中渐渐泛起希望的光芒:“若是真正的、汇聚了国运与万民信念的至正之力,其层次与性质,或许……真的可以!此力浩然正大,克邪扶正,且因源自万民,自有生生不息、滋养魂魄的温和一面,与地母生机的包容滋养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能以巧妙法门引入,确有极大可能!”

      思路似乎清晰起来。找到合适的“灵枢之地”,再设法引动“宗庙之力”,配合曦的守灵人秘法与地母之心的遥远共鸣,或许真能为沈清歌搏得一线生机!

      但困难依旧如山。灵枢之地难寻,宗庙之力难借。

      顾停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昏迷不醒的沈清歌,扫过她苍白却依旧沉静的眉眼。他想起她算卦时的从容,对敌时的果决,研究邪术时的专注,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狡黠与通透。

      她不该止步于此。

      他绝不允许。

      “灵枢之地,立刻去寻。”顾停云对曦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墨监正、青松道长,烦请相助。京城内外,山川地理,皇家园林,乃至……本王名下的几处别苑山庄,皆可探查。”

      “是。”曦重重点头。

      “至于宗庙之力……”顾停云转身,看向皇宫方向,眸色深沉如夜,“本王,亲自去求。”

      “王爷!”墨沧溟一惊,“陛下虽信赖王爷,但宗庙之事,关乎国本,朝堂之上,恐有非议……”

      “本王知道。”顾停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所以,不是去‘借’,是去‘求’。”

      他看向榻上的沈清歌,一字一句道:“以本王之功勋、兵权、爵位、乃至……此生不入朝堂、不问军政为质,换陛下一次开恩,借宗庙之力一用。”

      室内一片死寂。

      孙院正手中的药箱差点跌落。墨沧溟与青松道长瞳孔骤缩。连曦也掩住了嘴,震惊地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王爷。

      这是何等沉重的代价!几乎是自毁长城,交出半生拼搏换来的一切!

      顾停云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走到榻边,俯身,极其轻柔地拂开沈清歌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

      “她救过本王的命,救过皇后的命,更救过这大周的江山社稷。”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如今她命悬一线,若因区区权位规矩而见死不救,本王……枉为人。”

      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此事本王自有计较。诸位,请各尽其能,务必稳住她的伤势,争取时间。待灵枢之地确定,本王便入宫。”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室内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复杂。

      半晌,青松道长长叹一声:“情之一字,竟能让杀伐决断的镇北王,做出如此抉择……无量天尊。”

      墨沧溟神色复杂,低声道:“王爷这是将所有的赌注,都压上了。只希望……陛下能体谅。”

      孙院正定了定神,重新取出金针:“先不管其他,我等尽力而为,先为沈姑娘施针固本!”

      曦也抹去眼角泪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会立刻开始感应搜寻灵枢之地!恩人,请你一定要撑住!”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榻上,沈清歌依旧无知无觉。只有眉心的碧绿印记,在孙院正的金针与药物刺激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夜空中即将被乌云彻底吞噬的、最后一颗倔强的星辰。

      希望虽如星火,微弱飘摇。

      但既然未灭,便当竭力守护,助其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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