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归路》南台镜

2、聚魂珠归位 独自一人看

　　一开始情况比温澜预计的要好一点。
　　鲁迅不是说过嘛，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上山的驴友应该不少，踩出来不少羊肠小道。温澜本来就喜欢爬山，走这样的路对她来说没有什么难度。虽然暴雨的确造成了一些破坏，但是抓住根树枝或者藤蔓借点力也就上去了。岩画也确实不多，走很远才能发现一块，山上也没有任何指示标志，如果遇到岔路随机选一条能不能碰到岩画全靠运气。但温澜仍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得。这是她第一次看岩画，现场看跟在网上看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这些岩画的风格也跟岩画景区的不一样，温澜总觉得它们像是外星人或者上古神秘部落留下的。
　　但是毕竟这山叫莽山。
　　大约一两个小时之后，温澜的兴奋劲稍稍褪去，这一阵积攒下来的疲惫开始涌上来。她茫然地四下张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远处是一座座长得十分相像的山，脚下是一条条没有区别的岔路。温澜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座迷宫，总是走着走着就又回到了走过的位置，找不到出口。
　　难怪驴友都说不要一个人来，司机也让她早点下山。
　　不过温澜作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现代独立女性，平时遇到工作和生活中的各种意外情况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这样的困难暂时还吓不倒她。她告诉自己要镇定，要保存体力，同时打算找一个标志性强一点的地方拍个照发上网，问问驴友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正好她又碰到一块壁画。
　　看起来像一张面具。线条简单轮廓却十分深邃，就像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温澜把它拍下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去。这时她才悲催地发现，驴友们说的山上很多地方没有信号也是真的。
　　她还发现，这块壁画好像有些眼熟。
　　眼熟不是因为走了重复的路，温澜翻相册里这一阵拍下的壁画照片，没有看到这张面具。也不是在驴友的分享里看到的，她搜索野壁画的时候光注意爬山注意事项去了。
　　那还能在哪里看到呢？温澜感觉自己的脑仁儿又要开始疼了。
　　她坐下来打开背包想拿水出来喝，刚把手伸进包里就感觉电光一闪。她手指触碰到几页翻开的纸张，她知道那上面一定有这张面具。
　　那是她昨晚逛夜市时在一个冷清的小摊上买来的书。
　　书的名字叫栾丘怪谈。
　　温澜买这本书完全是因为书摊无人光顾，摊主又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温澜不忍见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路灯下打瞌睡，便随手拿了一本照顾他生意。付完钱温澜还开玩笑：“这里是庄合，应该卖庄合怪谈啊。栾丘是什么地方？”
　　老人笑眯眯的：“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以前庄合就叫栾丘呢。”
　　温澜来了点兴趣，胡乱翻了几页，很快又被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现在温澜再次打开这本书，认真地看了几页，发现它的的确确是本怪谈。
　　书上讲了很多离奇的故事和传说，都是和栾丘有关的，每一小节最后还附有一个相关的简单图画。温澜刚刚看到的面具就是其中之一。在这个和面具相关的传说中提到，栾丘之北的几座高山是大地上最醒目的山，有天外的仙人看到了，想将其作为自己路过时的歇脚之地，便在山上留下一些记号，警告凡人不得随意踏足。仙人的面目便如这张面具一样，高深莫测不容凡人想象。
　　温澜笑了笑，继续往后看。一个关于一具女尸的传说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也是在栾丘某座山上的一处神秘之地，存放着一具千年不腐的女尸。女子生前遭遇了刻骨的仇恨，找到高人将自己气息血脉封闭再置于一与外界彻底隔绝的晶窑中，待多年之后高人练得密术将其复活，女子再以密术报仇。谁料密术将成高人却遭遇意外，密术失传，女子的尸身便永久地保存下来。千百年来无数胆大好奇者欲一睹此不腐之女尸，遍寻栾丘都未见晶窑半分痕迹。后面同样附了一张图，一名长发长衫女子安然平躺。
　　书的纸张已经泛黄，还有零星虫蛀的痕迹，温澜翻书都要十分小心，总感觉劲稍微大点就会把书撕坏，那名女子的容貌却依然鲜活，就像真的会从那个蒙尘的世界中活过来，穿梭于现代城市林立的高楼和车来车往的马路一样。
　　温澜想起某个博物馆里倒是真有这么一具女尸，不过那在遥远的南方，和栾丘的应该不是同一个。这本怪谈的很多故事都表明，栾丘就是现在的庄合。
　　温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把书放进背包，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选了一条向下的岔路接着走。向下出错的概率要小些，一直走也总能找到信号的。
　　然而半个小时过后，温澜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置身于传闻中的迷雾带。
　　驴友们说过，野岩画有三奇。一奇岩画风格古怪，二奇岔路遍地，三奇，并且还相当惊悚的，就是这条常年缠绕在山腰的迷雾带了。
　　庄合的气候很好，除了冬季，连天上都少有浮云，更别说山上了。然而莽山的山腰却总是被浮云环绕，云上露出一角山尖告诉人们莽山的高度。一般山上的云雾再厚，山里也还是能有一定距离的能见度。莽山的却不一样，走在里面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的怪象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驴友前来挑战迷雾中前行，所有的挑战者都败下阵来。时间长了，人们终于对大自然这一奇妙设置生出敬畏，不再靠近迷雾带，远远地看到就知道该调转方向下山了。
　　温澜看着周围缭绕的云雾，感叹自己真是出门前忘了看黄历，这一次的每段行程都走得十分不顺畅。先前的岔路都已经快要了她的命了，现在进了迷雾带她还想活着出去？更悲催的是，她如果真的走不出去大概都没人会知道。
　　不过很快温澜就发现，暂时还不用那么悲观。
　　迷雾带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云雾的确厚重，但其实脚下的路还是能看得清的。路旁的树木杂草和迷雾带外面的也没有什么分别。更重要的是，迷雾带里没有岔路！这就意味着她一定能走出来。就算现在走的不是下山的方向，到了尽头再往回走就是了，大不了多花些时间。
　　温澜搞不懂为什么传闻会那样离谱。
　　不过她还是多了个心眼，每走几步就拍一张照片，待会儿如果走回头路可以拿来对照。
　　然而路的尽头既不是山顶也不是迷雾带下面温澜走过的山腰，而是一幅巨大的岩画！
　　这幅岩画不仅大，还比下面所有的岩画都更加清晰和立体，即使隔着缥缈的云雾，温澜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只展翅的大鸟，生动得仿佛随时都会从石壁上飞出来。
　　这才真正是外星人或者古老神秘部落留下的痕迹吧，其实它更像是一扇通往这些未知世界的大门。
　　温澜走近岩画，伸手轻抚大鸟的羽毛，石壁的冰冷透过指尖浸入她的心肺，让她感到一阵重重的失落。
　　她抬起头，赫然发现原来大鸟竟没有眼睛。
　　温澜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她掏出那颗从石头里砸出来的珠子举高，照着大鸟空洞的眼窝比对了一下，感觉大小应该正好相符。
　　眼窝太高温澜够不到，包里也没有绳子，她四下望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丛茂盛的藤蔓，便拿着小刀去割了一根下来，甩过石壁顶上的凸起再垂下来把两端绑紧，就成了一个简易的藤梯。她小心翼翼地爬上藤梯，把珠子放进大鸟的眼窝。
　　刹那间，珠子的光泽迸射成无数条涓涓细流，蜿蜒着勾画出大鸟的每一丝脉络。不同的脉络又浸润出不同的色彩，再生出鲜活的毛羽血肉。最终，大鸟从扁平的石壁中扑棱棱地蓬勃了出来。
　　那应该就是神话故事中的青鸾吧。
　　温澜此生从未见过那样壮观的景象。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明白了这一切并非偶然。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刚好是她，但她确定早晚都会有一个人砸开那个很快就无法再包裹住珠子的石头，再坚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复活这只在石壁上沉睡了不知几千年的青鸾。
　　等等，这个故事好像跟《栾丘怪谈》上面的某个故事有点像，但是等待复活的似乎不是一只大鸟啊……
　　温澜呆呆地吊在石壁上胡思乱想，不知道下一刻大鸟是会掠她上背带她遨游天界，还是会一脚把她踹下莽山。
　　然而都没有。苏醒的大鸟与温澜对视一眼，顷刻间温澜就感觉浑身一阵剧痛，山间化不开的云雾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脑袋，随即她彻底失去意识。
　　同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座莽山一阵颤栗，终于把那条禁锢了它千百年的迷雾腰带抖搂掉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它对着苍天和大地显露了它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