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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尽职调查样本001:红线之下 下午两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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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叁火推开办公室门。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紧绷的气息悄然弥漫。
她拿起电话,按了高建军办公室短号。无人接听。
再打手机。响了七八声才通,背景嘈杂。
“高部长,你在哪?”
“……火总,”高建军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喘息,“我在去丝厂仓库的路上。方案里有些数据,得去现场核实一下才稳妥……”
“我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给你的最后时限,是中午十二点前把方案草案发给我。”叁火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去现场的路上?”
“火总,您听我解释,”高建军声音急切起来.
“我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觉得这个方案风险太高!”
“关怀预算?名义上好听,可审计的时候怎么解释?‘特殊情况’的标准谁来定?街道李主任那边会不会得寸进尺?”
“口子一开,后面就没法收拾了!我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您负责啊!”
“对我负责?”叁火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音量依旧控制着,但那冰冷的怒意已经穿透了听筒.
“高建军,我昨天在会上说的三个问题,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
她吸了口气,字字如刀:“你的职责是管控风险,我理解。”
“但你的工作方式,不是遇到任何非常规操作就本能地躲、拖、摆困难!”
“我要的是一个在控制风险前提下、推动问题解决的方案,不是一个只会说‘这不行那不行’的问题清单!”
“如果你连一个带着具体数据和风险评估的草案都拿不出来,只会用‘去现场核实’当拖延的借口,那我真的很怀疑,你这个部长到底是在管理风险,还是在制造障碍?”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呼吸声。
“现在,立刻,马上回办公室。”叁火下达最后指令.
“三点钟,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那份方案,上面也必须写明:预算总额上限、可覆盖的事项范围、核心风险点及应对建议、以及你个人基于专业判断的明确意见。”
“做不到,你自己去跟姜董解释,你为什么无法参与。”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午三点十三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声音不轻不重。
“进。”
高建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疲惫。他将蓝色文件夹放在桌沿。
“火总,时间仓促,只能出个初步框架。很多关键细节,特别是财务对接和审计风险隔离,需要大量时间细化。”
叁火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思路清晰但通篇强调风险障碍。
她合上文件,目光平静:“思路认可。但没时间细化了。明天座谈会,记者会来,姜董也会参加。”
高建军眼皮一跳。
“姜董要求下班前看到完整方案思路,不是框架,是能应对尖锐提问的具体措施。”
叁火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五点前,我需要你拿出具备实质性讨论价值的雏形——针对三户居民,分别能立即启动什么动作?财务衔接点、法律防火墙、预算底线在哪里?”
她把文件夹推回去。
“五点小会议室,我们一起搭骨架,姜董晚上等讨论。方案质量,决定明天姜董在场时,我们有没有底气。”
她话锋微转:“如果五点前你这边确实难以形成可供讨论的专业意见,为避免影响进度,我可能需要现在就向姜董简要说明资产风险侧推进的具体困难。”
高建军脸色骤变。向董事长“说明困难”,等于把部门的迟疑摆到最高领导面前。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鸣。
良久,高建军肩膀塌了又挺,声音沙哑:“……明白了。姜董亲自过问,时间再紧也得拿出东西。”
“我会把最具操作性的路径和必须守住的财务合规底线整理成提纲。需要法务和项目部立刻同步。”
“可以。”叁火立刻接话,“你牵头梳理专业部分,林薇和老赵我来协调。”
高建军重重点头,拿起文件夹快步离开。
叁火拿起手机开始拨号。窗外日影西斜,夜晚的攻坚即将开始。
叁火关上门,立刻拨通了田野的电话。
“田田,紧急情况。”她语速很快。
“明天座谈会规格升级,姜董亲自参加。我们现在急需一个既能体现关怀、又能完全合规的操作路径。”
“高部长那边拿出了‘服务采购’的思路,但具体怎么在24小时内落地,怎么过审计关,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田野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
“姜董参加?这下压力大了……‘服务采购’方向是对的,比直接发现金强。”
“你们有没有‘应急项目协调费’或者‘专家咨询费’这类弹性科目?额度控制在多少?”
“正在测算,单户不超过五千,总额两万以内。”
“这个额度在合理范围内。关键三点。”
“第一,必须找到有正规资质的服务机构,签订简易服务协议,明确服务内容和标准;”
“第二,所有支付必须对公转账,取得增值税发票或合规财政收据;”
“第三,最好能让受益居民或其家属签一份《服务知晓确认书》,表明自愿接受该服务安排。这样,支付有依据,服务有记录,居民有确认,审计来了也能说得通。”
“如果来不及走三方比价程序呢?”
“那就保留好你们市场询价的记录,比如微信沟通截图、电话记录,证明你们在有限时间内尽了审慎义务。”
“同时,在协议里明确这是‘应急临时性服务’,后续可根据需要完善正式采购流程。”田野顿了顿。
“另外,如果可能,最好能让街道或社区出个情况说明作为附件,证明此事确有需要且经过属地核实。多层印证,更稳妥。”
“明白了,发票为王,痕迹清晰,多方印证。”叁火心里有了底,“谢了,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客气什么。你们那边今晚得熬个大夜了吧?”
“看来是免不了了。”
挂了电话,叁火立刻在工作群里发了会议通知。
五点,小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晚上八点半。
白板写满框架与待办事项,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疲倦的气息。
团队仍在关键条款上僵持:高建军坚持财务管控必须更严,林薇担忧影响签署灵活度,赵一心则在寻找折中方案。
姜董推门而入,示意大家继续。听完汇报后,他逐一询问
高建军担心的审计风险具体何在?林薇如何从法律上界定模糊地带?赵一心认为居民和街道更看重什么?
得到回答后,姜董果断决策:“程序要合规,沟通要务实,效果要可见。”
他要求所有支付必须有能形成闭环的书面依据,与居民沟通要侧重具体行动,对外承诺则需保留余地。
“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提醒团队,明天关键不在于方案完美,而在于应对沉着。
要求他们模拟推演可能遇到的尖锐提问与突发状况,随后便起身离开。
他的短暂介入打破了僵局。团队迅速调整方向,将重心转向“合规框架下的务实解决”。
一小时后,最终方案基本定型。
九点二十五,叁火将方案要点发给了姜董秘书。
九点三十,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会议室,但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明天可能需要应对的各种场景。
叁火没有立刻回家。她站在空旷的办公楼走廊窗前,望着县城稀疏的灯火。
姜董的过程介入,让她肩上的压力更具体,也似乎更清晰了。
她需要让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一松,更需要一些来自体制外、更灵活的信息来补全她的判断。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金斯克的微信语音。
“刚散会?听声音都快榨干了。”金斯克带笑的声音传来,“过来吧,顺便听听你的‘前线战报’。”
“十五分钟到。”叁火挂了语音电话,走向停车场。
夜晚的凉风让她精神一振。方案的纸面战争暂告段落,明天将是真正的正面交锋。
而此刻,她需要为这场交锋,寻找一些可能隐藏在常规信息之下的“弹药”。
叁火推开金斯克家门,一股热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金斯克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正对着大屏幕聚精会神地打游戏,见她进来只懒懒抬了下下巴,手指在游戏手柄上翻飞不停。
“前线指挥官驾到,”她眼睛没离开屏幕,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脸色比电话里还沉。方案不是过了姜董那关吗?”
“别提了。”叁火把包和外套扔进沙发,整个人陷进去,骨头缝都透着累。她把手机屏幕朝上丢在茶几上。
“刚出办公楼,还没喘气,‘信息轰炸机’又启动了。”
金斯克操控的角色刚好完成一次漂亮反杀,她这才放下手柄,向后一仰靠在豆袋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瞥向手机。
“飞机哥又整什么新活了?心灵鸡汤还是厨艺展示?”
叁火灌了口手边的冰啤酒,揉了揉太阳穴:“健康邀约,爬山。”
“爬山?”金斯克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从火锅店社交升级到户外养生了?下次是不是该发健身房自拍展示‘积极人生态度’了?”
她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不过说真的,他这劲头用在正道上,早不是现在这样了。”
叁火摆摆手:“不说他。让你打听的事有进展吗?”
金斯克神色认真起来:“正要跟你说。从几个侧面摸了摸陈志明和他家厂子的底,信息拼起来有点意思。”
“先说本人。在‘水卢众诚人力’圈子里,他算个‘名人’,不过这名气不靠业务能力。”
“几个共事过的人说,他特别‘会来事’,擅长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递烟递水说漂亮话很勤快,但真落到盯现场、写报告上就露怯。”
“圈里人叫他‘陈大明白’——表面啥都懂,实际落地啥都悬。最大的念想就是‘转正’,哪怕最基层的岗,一直没门路。”
叁火点点头,这和她的判断差不多。
“再说他家厂子。”金斯克顿了顿。
“早些年就是个小作坊,但这几年起来了,规模扩大,还拿了‘安全生产规范化示范点’的牌子。”
“生意据说还行。他妈妈是个厉害角色,精明强势,家里实际掌舵的。有意思的是……”她微微拖长语调。
“厂子能起来,据说跟他妈妈娘家某个有点能量的远房亲戚,还有当时某个军官的‘关照’。当然,这些都没实据。”
她看向叁火:“关键是这种‘起来了但没完全起来’的状态,在县城老一辈眼里最容易催生什么?”
“是面子焦虑。儿子在省属企业?好听但不‘稳’。要是能娶个有正经单位、最好是像你这样有职务的媳妇,那就是‘双保险’。”
“是全家‘更上一层楼’的象征,在亲戚朋友面前腰杆能挺直。这比多赚几笔生意更实在。”
叁火沉默地听着。金斯克的分析剥开了可能的功利算计,露出底下更普遍、更根植于县城生态的心理土壤。
那种对“体面安稳”的执着,包裹着“为你好”的温情外衣,反而更让人感到沉闷的无奈。
“谢了,靓靓。”叁火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更……难缠了。”
“难缠是难缠,”金斯克耸耸肩,重新拿起游戏手柄。
“但看明白了,知道是泥潭,就别想干干净净跨过去,要么绕开,要么准备好弄脏鞋。”她侧头看叁火。
“干脆周末见一面,直接拒了?”
叁火苦笑:“正烦这个。怎么拒?太硬了伤面子,容易纠缠;太软了他又装听不懂。”
“那就别用对付钉子户的办法。”金斯克放下手柄,坐直身子。
“把他和他家那点期望,看成需要清晰告知‘此路不通’的小型项目。”
“重点就三点:信息明确,态度礼貌,立场钉死。同时,给他家一个能下得来的台阶。”
“台阶?”
“比如,诚恳说你目前全身心扑在工作上,项目进入关键期,无暇顾及个人问题,短时间内也不打算考虑。强调这是你个人选择和工作状态所致,与他本人‘无关’。”
金斯克摊手,“虽然有点套路,但在县城人情社会,就需要这点润滑。甚至可以带上一句‘你很优秀,值得更适合的姑娘’,把拒绝包装成‘为你好’。”
“毕竟,你妈和他妈可能还在同一个菜市场买菜。”
叁火思考着。这确实更周全,更符合县城行事逻辑。
直接硬怼爽快但后患无穷,给出“个人原因”加“为你考虑”的台阶,虽有点虚伪,却能最大限度降低反弹,也让中间人邓阿姨和家里父母那边好交代。
“明白了。”叁火点点头,心里烦躁减轻了些,有了清晰的行动思路,“那就周末爬个山。”
“速战速决,别给他发挥‘持之以恒’的机会。”金斯克补充道,目光已回到游戏屏幕上。
叁火舒了口气,拿起包和外套:“谢了,又帮我理清一团乱麻。”
“客气啥。”金斯克头也不回,“快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当众‘表演’呢。记住,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叁火笑了笑,带上门离开。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灭。夜色已深,她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手里握着的,不止是应对明天座谈会的方案,还有处理麻烦事的清晰思路。这让她在面对接下来的挑战时,似乎又多了一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