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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深夜 快到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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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一点的时候,苏迟还盯着屏幕。
光标在第七版的主视觉稿上闪烁,一下,一下。
空调早就关了。十点之后整层楼的中央空调自动停机,物业的规矩,省电。不知道谁从杂物间翻出一台落地扇,搁在过道中间,扇叶转得很慢,嗡嗡嗡,像一只困倦的虫子在叫。
她把外套披在肩上,还是冷。
工位上的咖啡凉透了,喝了一半。马克杯是公司发的,印着去年年会的slogan,"创造无限可能"。她每次看到这行字都想笑。
产品经理张伟下午的原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这个蓝不够亮。"
"但是要高级感。"
"对,高级但是亮。"
"你懂我意思吧?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想点进去的感觉。"
她懂个屁。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再调一版。
这是今天的第七版。
前六版分别死于:颜色太暗、颜色太跳、字太小、字太大、"感觉不对"、以及"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苏迟把色相环往右拖了两个刻度,饱和度提了5%。屏幕上的蓝变得更亮了一点,像一块廉价的糖纸。
"还没走?"
她转头。李总监从茶水间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子,大概是去接热水。
"快了。"她说。
"张伟那个案子?"
"嗯。"
李总监站在她工位边上看了两眼屏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稀,管着整个设计部十几个人,加班比谁都多。每次路过还在工位上的人,他都会说同一句话。
"差不多就行,"他说,"别熬太晚。"
"好。"
他走了。
苏迟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电梯叮的一声,门开,门关,安静了。
整层楼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是滨江金融区的夜景,对面那栋楼还有零星几个格子透着光。加班的,还是忘了关灯的,她分不清。
落地扇还在转。
她把视线拉回屏幕,继续调那个蓝。
......
差不多同一时间,城西大学城这边,516宿舍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人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卧槽卧槽卧槽——救我救我救我——"
赵阳的声音快把屋顶掀了。
温野头也没抬,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
"你能不能小点声。"
"被阴了被阴了!温野你过来帮我打——"
"不打。"
"兄弟你没良心!"
"我在翻东西。"
赵阳的角色死了,屏幕变成灰白色,他一把摘下耳机摔在桌上,转过身来,椅子轮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你翻一晚上了,翻什么呢,毕业论文?"
"汉化。"
"啊?"
"那个独立游戏,下午跟你说过。"
赵阳愣了两秒,想起来了:"就那个什么……像素风的?打怪的那个?"
"解谜的。"
"哦,解谜的。"赵阳把椅子转过来,两条腿架在床沿上,"这玩意儿能赚几个钱啊?"
"不赚钱。"
"那你熬什么夜?"
温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桌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是之前在二手书店淘的,书脊有点脱胶,旁边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中英文对照。
"有意思。"他说。
赵阳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有病,"赵阳说,"大半夜不睡觉,做免费汉化,就因为'有意思'?"
"你不也大半夜不睡觉打游戏吗。"
"那不一样,我是在快乐,你这是在劳动。"
"我也快乐。"
"你快乐个屁。"
温野笑了一下,从桌上摸起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罐子上印着一头咆哮的牛,他灌了一口,气泡冲上喉咙,有点呛。
旁边周深的床帘动了动,露出半张脸,眼镜没摘,表情像一只被吵醒的猫头鹰。
"你们两个,"周深的声音闷闷的,"能不能安静点。"
赵阳立刻压低声音:"深哥你还没睡呢?"
"本来快睡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深看了一眼温野桌上的屏幕,又看了看能量饮料罐。
"又熬夜?"
"最后一章了,"温野说,"今晚做完。"
"做完那个游戏又没人玩。"赵阳在旁边嘀咕。
"有人玩。"温野说,"论坛上有个群,几百号人等着呢。"
"几百个人,连你奖学金的零头都抵不上。"
"不是所有事都要算钱的。"
赵阳想反驳,但看温野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认识这个表情——温野做他认定的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睛亮亮的,有点傻气的认真。
"行吧行吧,"赵阳把耳机重新戴上,"牛逼你牛逼,我菜我先溜。"
他转回去继续开下一局,枪声又响起来,但这次戴着耳机,没那么吵了。
温野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文档上是一段对话,游戏里女主角说的。英文原文写得很漂亮,带着点诗意。他想了想,在中文那栏打下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还是不满意。
不是对着词典一个一个填空就行的。要揣摩原作者的意思,要找到对应的中文表达,要让读的人感觉到那个味道。差一个字,整句话就死掉了。
周深的床帘又合上了,里面的光也灭了。
赵阳在打游戏,这次没喊,只是偶尔"啧"一声。
宿舍楼的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和笑闹声,不知道是谁刚从外面回来。隔壁宿舍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喊"开黑吗开黑",有人说"滚,老子要睡了"。
温野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风景。城西大学城的深夜,没有金融区的灯火,只有远处隐约的路灯和更远处的高架桥,偶尔有车经过,光带一闪就没了。
马超的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开学检查之后就没动过的形状。他要么在网吧通宵,要么找了个角落凑合睡,明天早课再回来。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赵阳养的,据说两个月没浇过水了,还活着。旁边是几个空的泡面桶,谁都懒得扔。
温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敲键盘。
如果能早点做完,明天可以去跑个步。
......
快到十一点半,苏迟把第七版发到工作群里。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张伟没有回复,可能已经睡了。明天早上起来看到会说什么呢?"可以"?"再调一下"?还是"我觉得还是之前那版好"?
都有可能。
她不想猜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收拾东西,电脑关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把马克杯里剩的咖啡倒进茶水间的水槽,杯子没洗,明天再说。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数字从32跳到1。
走出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末班车大概还有……她看了眼手机,来得及,但要快一点。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笃,空旷的街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改到第四版的时候,她其实做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版本。不是按张伟的要求来的,是她自己的想法——配色很克制,高级灰和低饱和度的蓝,留白很多,干净。
她存在一个叫"不会被用的"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已经有四十多个文件了。
......
差不多同一时间,温野把最后一章的翻译稿保存。
"做完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赵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游戏退了,屏幕黑着,人缩在被子里,呼噜声像拖拉机。
周深那边更早就没动静了。
宿舍很安静,只有赵阳的呼噜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温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他看了眼手机,论坛群里有人发了新消息:"翻译大大什么时候更新?等到花儿都谢了!"
他笑了一下,回复:"明天发,刚做完。"
下面立刻跳出一串回复,"牛逼""感谢大佬""通宵赶稿辛苦了""请收下我的膝盖"。
他看着那些消息,嘴角翘着。
关掉手机,想了想,又打开。
看了眼微信,没什么消息。家族群里有七大姑八大姨在发养生文章,班级群里有人问明天的作业,翻译社的群里学姐发了个通知说周末有活动。
他一条一条划过去,没什么想回的。
关灯之前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的天际有一点光,不知道是哪里的。可能是高架,可能是某栋写字楼,可能是什么都不是。
他躺下,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睡着了。
......
苏迟没赶上末班地铁。
差了两分钟。
她站在闸机外面,看着屏幕上"末班车已开出"的字样,愣了几秒。旁边有个保安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打开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她站在路边,夜风很凉,吹得她直哆嗦。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经过,绿色的空车灯一闪一闪。
金融区的夜景很漂亮,游客都这么说。但她在这里上了三年班,早就看腻了。那些灯火,不过是加班的、失眠的、和她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还醒着的人。
手机亮了,司机还有四分钟到达。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很想抽根烟,但她不抽烟。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室友林可说过一句话:"苏迟,你活得太用力了。"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意思。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车窗摇下来,司机核对了手机尾号。她上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司机没说话,车里放着电台,声音很轻,在讲什么深夜情感故事。一个女人在哭,说她男朋友怎样怎样,主持人在安慰,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她没听进去。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
到家的时候快到凌晨一点了。
苏迟打开出租屋的门,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走到床边,坐下。
很安静。
她的出租屋很小,一个单间,床、衣柜、书桌挤在一起,转身都要小心别撞到什么。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和隔壁合用。房租不便宜,但离地铁近。
床头有一盏小夜灯,是她妈两年前来看她的时候买的,说"深夜回来别摸黑"。
她没开。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室友送的,活了三年了,但最近叶子有点蔫,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她想起来自己好几天没浇水了。
她站起来,去倒了一点水,浇在盆里。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你可别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就剩你了。"
绿萝没有回答。叶子上有一滴水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又坐回床边。
包里有一台胶片机,还是大学时买的,好久没用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她本来想带上,想着下班早的话可以去拍点什么。
结果没有下班早。
她把包放在床头,没有打开。
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蓝——不够亮的蓝,太亮的蓝,高级但是亮的蓝,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蓝。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蓝,是自己想要的那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猫叫,很远,很细。
然后就没有了。
......
同一时刻,温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梦见自己在翻译一本书,但那些字他都不认识,每一个字母都在纸上爬来爬去,怎么也抓不住。
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
赵阳的呼噜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