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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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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集市喧嚷声里,一辆马车疯了似的冲破人群,直冲到谢家高门之前才猛地勒停。
车未稳,管家谢忠连滚带爬地扑下来,声音劈成两半,撞碎了门内的宁静:“出大事了!小姐…… 小姐被贼人掳走了!”
平地惊雷。
谢老太爷手中的青瓷茶盏 “哐当” 坠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青布长衫,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揪起瘫在地上的谢忠,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惊怒:“胡说!她去宁国寺上香,一路皆是官道,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贼人?”
谢忠满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抖着嗓子回话:“去时木桥还好端端的,回来时恰逢暴雨,上游冲下来的粗木早把桥撞塌了!我们不得已绕了小路,刚到落马坡,就窜出一群蒙面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大公子带走了大半护院,跟着小姐的都是些家丁丫鬟,哪里扛得住那些凶徒?小姐…… 就这么被掳走了。”
谢老太爷浑身一颤,强压下心头的慌,沉声道:“速去太守府,让他调官兵搜山!再把府里剩下的护院全带上,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知瑶未出阁,名声不能毁!”
谢忠领命狂奔而去。
后脚,老太太就跌跌撞撞地冲进前厅,哭嚎着:“都怪我!若不是我犯了头风,怎会让瑶儿替我去上香……” 话音未落,人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谢家上下,霎时乱作一团。
密林深处。
阿福压低声音,对着身旁锦衣华服的 “少年” 躬身回话:“公子,按计划,谢家小姐已经被送到宁国寺后山的山洞里了。”
被唤作公子的人,正是林凤梧。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面上是与十六岁年纪不符的沉静。谁也不知,这看似纨绔的林家少主,实则是女儿身。
未出生时,父亲与祖父遇袭身亡,偌大的家业成了族中豺狼眼中的肥肉。母亲难产而逝,祖母无奈,只能将她扮作嫡子教养,才堪堪护住祖孙二人的容身之地。
可孤儿寡母,势单力薄。这些年,叔伯们打着 “照顾” 的幌子,将林府的产业蚕食殆尽。尤其是那位庶出的叔叔,觊觎之心,昭然若揭。
林凤梧表面耽于享乐,不问世事,暗地里却早已织就一张大网 —— 南北商路、丝绸粮秣、甚至青楼楚馆,无一不涉。她要攒够足够的力量,护住家业,查清父辈死因,更要在这新朝初立、波谲云诡的乱世里,挣出一片天地。
可世道如此,强权为尊,商人终究是末流。
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坚硬的靠山。谢家,便是最好的选择。
长兄谢衍致仕前官拜丞相,曾主掌朝堂权柄;二弟谢珩更是大曜王朝的当朝大将军,至今手握重兵。谢家权倾朝野,而谢知瑶 —— 谢家第三代唯一的掌上明珠,便是林凤梧撬开谢家大门的那把钥匙。
谢家本长居都城,两年前谢衍独子病逝,他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带着孙儿孙女回了益州乡下。长孙谢宏文武兼备,在谢衍悉心教养下,早已是一表人才,乡试一举夺魁后,上月便动身赴京赶考。
因忧心孙儿路途安危,谢衍调遣府中大半护院随行护送,与谢宏同去都城的,还有谢老太太的族内侄孙 —— 苏文彦。
自谢家迁居益州那日起,林凤梧便布下眼线,日夜紧盯其动向。她蛰伏良久,只为寻一个契机,攀上谢家这棵参天大树。
如今谢宏离府,护院空虚,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让林凤梧嗅到了机会。她眸光一沉,如蛰伏的孤狼,悄然布下天罗地网,静候猎物踏入陷阱。
林凤梧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清冽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按计划行事。备好马车干粮和银子,官兵一进山,就让‘贼人’带着人从密道走,连夜南下,给呼延石传信,让他安置好那些流民。记住,一个都别让他们回中原。”
阿福应声退下。
林凤梧抬眼望向谢家的方向,眸色沉沉。
她曾在曲江宴上见过谢知瑶一面。
那日,杏色襦裙的少女追着蝴蝶跑过曲江堤,笑靥明媚得晃眼,像极了春日里最暖的光。
可惜,这般纯粹的光,注定要被卷入浊流。
林凤梧心中没有半分愧疚。
当你不够强大时,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不久,身后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
太守张伯成亲自带兵进山时,正撞见林府的商队从密林中出来。为首的林凤梧端坐马上,怀里搂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男袍,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正是谢知瑶。
衣衫微乱,姿态暧昧。
随行的官兵和家丁看得心惊,却无一人敢多嘴。
谢老太爷快步上前,身后的丫鬟家丁立刻涌上来,要接过谢知瑶。
林凤梧却微微侧身,手臂紧了紧,待谢老太爷走近,才缓缓将人递过去,动作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 “谨慎”。她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晚辈林凤梧,见过老太爷。晚辈陪祖母祈福归来,途经落马坡,恰好撞见掳走小姐的贼寇。幸得身边护卫得力,才救下小姐。贼人见势不妙,已仓皇逃窜。”
谢老太爷看向她身后的商队,那些精壮的汉子身上果然挂着彩,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面色稍缓,拱手回礼:“此番多谢林公子,改日谢家定有重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林凤梧微微一笑,目光掠过被抬进马车的谢知瑶,语气淡了几分,“此地不宜久留,老太爷还是快带小姐回去吧。”
谢老太爷颔首,转身离去时,冷冷地瞥了张伯成一眼。
张伯成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一字,我割了他的舌头!事关谢家小姐名节,你们都给我记牢了!”
官兵们噤若寒蝉,然后跟着张伯成默默离去。
马车和官兵队伍驶远,林凤梧重新上马,白净的脸上平静无波,只朗声道:“今日随行的弟兄,明日都去账房领双份赏钱,再歇息三日!”
欢呼声,在密林里炸开。
谢知瑶幽幽转醒时,床前围满了人。
祖母和绿玉的眼睛都肿得像核桃,祖父也眼眶泛红,难掩脸上的痛色。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攥着苏文彦送的诗笺。忽然一阵喧闹,轿帘被猛地掀开,一张蒙面的脸凑了过来,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昏沉。
“祖父,祖母…… 我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茫然。
丫鬟绿玉红着眼眶回话:“小姐,昨日我们遇袭了,您被贼人掳走,幸好遇上林府的公子,将您救了回来。”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我的儿,吉人自有天相,总算平安回来了……”
谢老太爷沉声道:“大夫说了,你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好好养着,最近别出门了。我已经给你叔祖父去信,让他从都城调些人手回来。”
日子刚平静了两日,门房就来报 —— 苏文彦来了。
跟着谢宏的信一起,风尘仆仆地从都城赶回来的。
谢老太爷见到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你怎么回来了?”
苏文彦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听闻表妹遇袭,心中担忧,便向表哥告假,专程回来探望。叔祖父还托我带回些身手好的兵卒,护佑谢家。”
谢老太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苏文彦。
苏家早已败落,苏文彦是靠着谢家的接济才长大的。这小子空有一副好皮囊和几分才情,骨子里却满是钻营算计。一心想着攀附谢家,娶了知瑶,好一步登天。
偏偏,知瑶这孩子,被猪油蒙了心,对他情根深种。
苏文彦心里憋着一股狂喜 —— 谢知瑶被贼人掳走,不管清白与否,名声都毁了。这般境遇,还有哪个世家子弟愿意娶她?
他笃定,这是他娶谢知瑶最好的机会。
只要娶了她,谢家的权势,便触手可得。
可他没想到,谢老太爷竟直接将他的提亲怼了回去,言辞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苏文彦仓皇逃出前厅,却不死心,又寻到了谢知瑶的房里。
见到他,谢知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黯淡下去。这些日子的变故,让她心思乱得厉害。
苏文彦瞧在眼里,心中暗喜,忙温言安慰,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不嫌弃她的 “遭遇”,愿意娶她为妻。
谢知瑶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直到祖父拿着一堆世家子弟的名帖,摆在她面前,说要为她择婿时,她才猛地爆发出来。
“祖父,这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她第一次对着祖父红了眼,将那些烫金名帖扫落在地,“我心悦的人,您不喜欢;您喜欢的人,我不嫁!”
谢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心悦的那个苏文彦,是什么好东西?我挑的这些,哪个不是家世清白、年轻有为的?总比那个小白脸强!”
爷孙俩不欢而散。
谢老太爷铁了心,转头就给她定下了镇北将军之子的亲事。
消息传开,老太太第一个炸了锅,指着谢老太爷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上午,从他年轻时的糊涂事,骂到他如今的独断专行,骂得谢老太爷躲出了府,才算罢休。
苏文彦在一旁瞧着,心中乐开了花。
他等着谢家的亲事告吹,等着谢知瑶走投无路,来求他。
不久后,城中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变成谢家小姐,关于谢知瑶的流言蜚语瞬间席卷全城。
“谢家小姐被掳走,先是被山贼轮番欺辱,之后又被卖给了林家公子!”“我亲眼看见的,林家公子抱着她,衣衫不整,在小树林里被官兵撞见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流言像野草,疯长。
镇北将军府的退婚书,很快就送到了谢家。
谢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将茶杯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他召来太守张伯成,皮笑肉不笑地问:“张大人,我当初嘱咐你什么来着?”
张伯成吓得腿肚子发软,连连磕头:“相爷息怒!下官明明下了禁令,或是谢家走漏了风声!下官这就去查,定将造谣之人碎尸万段!”
查来查去,查到了两个泼皮无赖身上。
一番拷打,两人供出了主使 —— 苏文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