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冰针暗藏 那细弱的声 ...
-
那细弱的声音落下,正房里外,仿佛陡然间被冻住。
姨娘们绢帕悬在半空,哭嚎卡在喉咙,只剩下一双双睁大的眼睛,里面映着陆昭雪苍白脆弱、却又在烛火摇曳中显出几分不真实的脸。管家沈福年过半百,脸上皱纹深刻,此刻嘴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飞快转动,掠过床上已无声息的老爷,又落回这位新寡的夫人身上。
“城南?”一个穿着海棠红绫袄、杏眼桃腮的三姨娘林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带着尖利的质疑,“老爷……老爷临去前,就说了这个?陆妹妹,你可听真了?老爷病重这些日子,神志时昏时醒,怕不是……”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别是这进门冲喜也没冲成、眼看就要无依无靠的小丫头,自己吓疯了,或是想编点什么引人注意、捞点好处。
陆昭雪瑟缩了一下,像是被这质疑吓到,头垂得更低,素白衣领上一小段脖颈显得愈发纤细易折。她没看林氏,只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声音更轻,带着惶惑:“我……我也不知道……夫君他抓着我的手,很用力……只断续说了‘城南’、‘胭脂铺’……就、就……”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住,抬起手,用那过于宽大的孝衣袖子掩了掩眼角,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几道新鲜刺目的青紫指痕。
屋内光线昏暗,但那瘀痕在雪白肌肤衬托下,异常清晰。
抽气声低低响起。
一直没作声、站在姨娘们稍后位置、穿着靛蓝素缎比甲的二姨娘周氏,眼神在那瘀痕上停了一瞬。她年岁稍长,容色不如林氏娇艳,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静。她轻轻拉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的林氏的袖子,上前半步,对着陆昭雪,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老爷骤然离世,妹妹伤心过度,又受了惊吓,一时听岔了或是记混了也是有的。眼下最要紧的,是老爷的后事。福管家,时辰不等人,该预备的,都得赶紧操办起来了。”
沈福立刻躬身:“二姨娘说得是。老爷的身后事,老奴已按旧例初步安排了,这就去张罗。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看向床上,“老爷的遗容……”
“我来。”陆昭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她放下掩面的袖子,眼睛还是红的,水汽氤氲,却直直看向沈福和周氏,“夫君……最后是我守在跟前。让我……为他净面更衣。”
周氏微微蹙眉。按照规矩,这事本该由府中老成的仆妇,或者她们这些姨娘来做。陆昭雪虽是正室,却年轻,进门又短……
“妹妹有心了。”周氏放缓了语气,“只是你身子骨弱,又经了这番……还是先歇着,让李嬷嬷她们……”
“不。”陆昭雪打断她,上前一步,挡在了床榻前。她身形单薄,站在那里却莫名有种不容靠近的气息,“让我来。这是我……能为夫君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的目光掠过周氏,落在沈福脸上:“福管家,劳烦你让人送热水、素巾、还有夫君干净的常服进来。其他……不必。”
沈福被她那双含泪却异常清冷的眸子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应了声:“……是,夫人。”
林氏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周氏一个眼神止住。
很快,热水铜盆等物送了进来。下人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放下,又迅速退了出去,将房门重新掩上,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多的嘈杂。
房内只剩下陆昭雪,和榻上已无声息的沈确。
她走到盆边,试了试水温,拧干一块素白软巾。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开始极其细致地为他擦拭脸庞。动作轻柔,仿佛沈确只是睡着了。
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那张脸曾经清隽儒雅,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却被病痛和蛊毒折磨得形销骨立,只余下死寂的灰败。
净面之后,是更衣。
解开他身上那件被虚汗反复浸透又焐干的中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皮肤蜡黄,肋骨根根分明,心脏位置,隐约可见一个极细微的、已经闭合的暗红色小点——那是她银针刺入的地方。
陆昭雪的目光在这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拿起准备好的干净中衣,为他换上。过程中,她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拂过他胸腹、两肋、乃至后背的几处关节和穴位。指下触感,除了久病卧床的肌肉萎缩,并无其他明显异常。
没有外伤,没有暗疾。
蛊虫入体,走的是血脉心窍,寻常查验,绝难发现。
她为他系好衣带,抚平衣衫每一处褶皱,最后,从自己袖中取出那枚素银长针,没有犹豫,再次刺入他心口上方——那个已经闭合的针孔旁半寸。
这一次,捻针的时间更久。
银针缓缓提起,针尖处不再是透明的粘液,而是带出了一丝极淡、几乎与血色融为一体的暗红丝线,细若游丝,在烛光下微微扭动了一下,便迅速僵直、黯淡,化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污迹。
陆昭雪用另一块干净帕子包住针尖,轻轻一抹。
成了。最后一点可能被“高人”查验出的蛊虫残迹,也被她拔除。现在,就算皇宫里的御医来验,沈确也只会是“久病体虚,心血耗尽而亡”。
她将银针仔细擦净收起,帕子团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扬声,让外面等候的仆妇进来,帮着将沈确的遗体安置妥当,布置灵堂。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上下忙乱如沸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白幡飘摇,香烛不断。陆昭雪作为未亡人,跪在灵堂侧首,一身重孝,对着每一个前来祭奠的人垂首还礼,接受或真或假的哀悼与打量。
她的话很少,眼泪却似乎流不完,眼睛始终红肿着,偶尔抬起,里面满是空洞的悲切和茫然无依。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骤失依靠、哀毁骨立的年轻寡妇。
只有夜深人静,守灵的人换了一拨,她独自跪在灵前,对着沈确的牌位和漆黑棺椁时,眼底那层水雾才会彻底散去,露出下面冰封的冷静。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牌冰冷的纹路,另一只手,则在宽大孝衣的掩盖下,抚过藏在袖袋暗格里的素银长针。
城南,胭脂铺。
沈确用最后力气吐出的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头。
那不是神志昏聩的呓语。她清楚蛊毒发作时的痛苦与清醒。那是他拼尽最后神智,留给她的、指向真相的坐标。
第三日,是沈确下葬的日子。陵墓选在京郊沈家祖茔,仪式冗长而沉闷。寒风卷着纸钱灰烬,打着旋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陆昭雪被人搀扶着,跟在棺椁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似乎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全靠旁边仆妇用力架着。唯有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偶尔掠过送葬队伍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沈确生前同僚、下属,神色各异。有真切悲戚的,有面露惋惜的,也有目光闪烁、带着审视与算计的。
她看到了刑部的一位侍郎,与沈福低声交谈了几句,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也看到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色官服,品级不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一直落在沈确的棺椁上,嘴唇抿得很紧。
还有那位……安王爷。皇室贵胄,竟也亲自来送一程。他并未穿隆重礼服,只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大氅,站在人群最前方,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仪式间隙,他转身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般的意味,并无多少温度。
陆昭雪立刻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雀鸟。
安王似乎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泥土掩埋了棺椁,也似乎将所有的哀荣、算计、秘密暂时一同封存。
回到沈府,已是暮色四合。府内白幡未撤,却已透出一种曲终人散的寥落。姨娘们各自回了自己院子,仆役们收拾着残局,步履匆匆,低语窃窃。
陆昭雪被送回正房——如今已成了她独居的屋子。沈福过来,恭敬却疏离地禀报了一些庶务安排,话里话外,无非是老爷既去,府中用度需得调整,各院份例也要重新核定,请夫人示下。
示下?陆昭雪心中冷笑。沈确尸骨未寒,这些人便已开始算计他留下的家当,以及她这个空有夫人名分、却无根基的未亡人,日后该如何“安置”了。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一切……但凭福管家和二位姨娘酌情处置便是。我……我有些乏了。”
沈福应了声“是”,退了出去,临走前,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带上房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陆昭雪在桌前坐下,没有点灯。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映着她苍白寂静的侧脸。
许久,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冰冷的桌面上。
左边,是那枚玄铁令牌,“沈”字在昏暗中依旧清晰。
右边,是那枚素银长针,针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
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移动。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枚令牌,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冷与坚硬。
“夫君,”她对着空寂的房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怯懦颤抖,只有一片沉冷的决意,“明日,我去城南。”
“看看那胭脂铺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