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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鬼情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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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跳绿。
虞尔靠着椅背,感觉精神被抽空。两次了。她靠着现实世界那点可怜的常识,竟然暂时应付了过去。那些“患者”似乎真的在寻求“治疗”,而她的建议,无论多荒谬,他们似乎听进去了些许。
一丝微弱的、荒诞的信息,从心底滋生。或许……能行?
日子在极度的精神紧绷和荒诞的诊疗中缓慢流逝。僵尸(他自称“阿僵”)每周都来,衣服渐渐干净了,虽然还是不合身,但浆洗得硬挺。他坚持练习挺直脊背,走路时拖曳的脚步也轻了一些。他告诉虞尔,他鼓起勇气和那位“苍白女士”(果然是个吸血鬼)远远地行了个礼,对方似乎……微微颔首了?阿僵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点称之为“神采”的东西。
幽灵(没有名字,虞尔心里叫他“阿飘”)的来访不那么规律,但每次来,都说睡眠“好了一点点”,虽然“一点点”的定义模糊。他提到尝试在固定时间去储物室最安静的角落“待着”,专注于回忆里一些平静的画面(比如生前某个月光很好的夜晚)。焦虑似乎有所减轻。
虞尔的笔记本上,记录渐渐增多。她开始习惯诊室里各种奇怪的气味、低温或莫名的窥视感。她学会了在面对一张腐烂一半却谈论童年创伤的脸,或者一个不断滴着水、抱怨职场压力的水鬼时,保持面部的平静和专业语气。她越来越熟练地挪用着现实世界的心理学概念,混合着常识和胡诌,包装成“专业建议”递出去。
她甚至偷偷在诊室抽屉里藏了半块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巧克力,在极度紧张时舔一下,补充血糖,也提醒自己还是个活人。
直到那一天。
没有任何预兆。诊室的门,第三次被敲响。不是阿僵沉重拖沓的预示,也不是阿飘那种轻飘飘的虚无感。
“叩、叩、叩。”
节奏均匀,力度适中,甚至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克制。
虞尔正整理着上一轮“沼泽怪自我认同障碍”的记录,闻声抬头。绿灯转为红色。
她习惯性地摆正笔记本,拿起笔。“请进。”
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男人。
非常高,身材修长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系着暗银色的领带。他有一头打理得极好的黑发,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
他看起来……完全正常。英俊,优雅,甚至称得上迷人。与这间破旧诊室,与疗养院阴森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虞尔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骤然倒竖。
一种远比面对阿僵、阿飘时更尖锐、更原始的恐惧,像冰锥猝然刺入脊椎,冻僵了她的血液。她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腐臭,没有阴冷,没有非人的扭曲感。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在这个怪物横行的疗养院,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男人步履从容地走到椅子前,动作流畅自然,坐下时甚至顺手理了理西装前襟。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又无懈可击。
“下午好,医生。”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咬字清晰。
虞尔的喉咙发紧,她用尽全力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下午好。我是虞医生。请问……”
“我遇到了一个问题。”男人微笑着打断她,那笑容弧度完美,却未达眼底。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落在林晚脸上。“一个关于……情感的问题。”
虞尔握紧了手中的笔,指骨凸出。“请说。”
男人稍稍偏了下头,仿佛在斟酌词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弧度让他俊美的面容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我好像,”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林晚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她按捺住狂乱的心跳,强迫自己进入“医生”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能具体描述一下吗?”她问,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稳,“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觉得‘不该爱’?”
男人笑意渐深,那笑容几乎称得上璀璨,却让虞尔的血液彻底冻结。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亲昵的韵律,一字一句,敲在虞尔的耳膜上:
“比如,”
“一位总教僵尸自信、劝幽灵睡觉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林晚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
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冒牌医生?”
“啪嗒。”
林晚手中的笔,脱力地掉落在硬壳笔记本上,发出一声轻响,滚落到桌边,又掉在地上。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在冰冷的诊室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