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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解铃人 ...


  •   大梁永安四年,帝暴虐之名传遍天下。

      楚昭被一道旨意召入宫中的时候,正在城南的医馆里给人包扎伤口。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那卷黄绸,她跪在地上听了半天,只记住了一句话:“帝闻楚氏女精通医术,特召入太医院,为御前侍药。”

      她爹楚明远是太医院院正,连夜从宫里赶回来,胡子都在抖:“你在宫外给人看诊的事,怎么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楚昭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药箱。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是暴君,但不是聋子,这满京城哪个角落没有他的耳目?

      “爹,你跟我说句实话,”楚昭把银针一根根插进牛皮针包里,声音很平,“陛下杀人需要理由吗?”

      楚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叹了口气:“不需要。”

      楚昭点了点头。

      大梁永安帝萧衍,十六岁登基,四年间杀了三位宰相、两位御史大夫、一位皇叔、七位地方大员,还有数不清的言官、侍从、宫女、太监。

      杀人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人是因为递上去的折子多了一个错别字,有人是因为在朝会上打了个哈欠,有人是因为长得像他小时候讨厌的一个太监。

      京城里有童谣唱:“永安帝,永安帝,今日不知明日事。昨朝朱衣黄金印,今朝街头裹草席。”

      没有人敢在暴君面前多喘一口气,除了楚昭。

      她倒不是不怕死,她怕得要命。但她更怕的是——她爹说暴君近日头风发作频繁,脾气愈发暴烈,三天里杖毙了两个奉药的太监。

      太医院人人自危,已经有人私下写好了遗书。她写了一本《头风论治》,把自己这些年从民间搜集来的偏方、针灸图谱、药膳食疗,整理了厚厚一册。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跪在地上发抖强。

      入宫那天是个阴天。

      楚昭穿了太医院最普通的青色圆领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紧,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她跟在掌院太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高墙深院,寂静得像一座坟。

      暴君住在紫宸殿,殿门大开,刚走到台阶下,一股浓烈的药味就扑面而来。楚昭皱了皱鼻子,这药方里有川芎、白芷、细辛,都是治头风的,但配伍粗糙,剂量太大,喝了不但不治头痛,反而伤胃。

      来传话的太监在殿外就跪下了,声音抖得像筛糠:“陛下,太医院楚氏到了。”

      没有人应答,太监又喊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楚昭看了他一眼,直接迈步跨过了门槛。

      殿内很暗,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帷幔低垂,只有龙案上一盏孤灯。灯下一人正伏案批折子,玄色龙袍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

      那人头也不抬,声音低哑:“谁让你进来的?”楚昭跪下行礼:“臣楚昭,奉旨为陛下请脉。”

      “请脉?”萧衍终于抬起头来。

      楚昭看清楚了暴君的脸,出乎意料地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轮廓深邃,因为长期头风折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青黑一片。

      但那双眼睛极亮,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盯着人的时候,仿佛要把对方剥皮拆骨。她听人说过,上一个被这双眼睛盯着的太医,当天晚上就被拖出了午门。

      “过来。”萧衍说。楚昭起身走过去,在龙案边跪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萧衍没有伸手,而是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楚明远的女儿?”

      “是。”

      “听说你在宫外给人看了三年的病?”

      “是。”

      “一个三品京官的女儿,不学女红,不读《女训》,抛头露面在市井行医。”萧衍的语调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说,朕该治你一个什么罪?”

      楚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陛下的头风,是不是从右眉棱骨开始,痛起来的时候连着眼眶和后颈,遇到风吹或闻到浓香就加重,每月十五和三十前后尤其严重?”

      殿内安静了一瞬,萧衍眯起眼睛。

      宫里的太医给他请了四年的脉,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直接说病情。他们全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

      而这个女人,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对面,像在医馆里看一个普通病人一样,把脉都没把,直接说出了他的症状。

      “你怎么知道的?”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昭垂下眼:“臣在宫外行医三年,接诊头风病人二百七十三例。陛下的症状,臣在太医院的脉案记录里已经看过。”

      “看过脉案就敢断言?”

      “臣……”

      “朕让你说话了吗?”

      楚昭闭了嘴。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外传来太监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那是他们在用咳嗽声计算时辰,一个时辰咳一声,现在已经咳了三声了。

      “把手伸出来。”萧衍忽然说,楚昭愣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

      萧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那是一双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手,指尖有淡淡的药渍,指甲修剪得极短,掌心有几个针扎过的旧痕迹。

      “一个官家小姐,手上的茧子比朕的侍卫还多。”萧衍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把脉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弦而紧,如按琴弦,如摸刀刃。是典型的风寒束络之证,但细品之下,尺脉虚浮,沉取无力。

      这不是单纯的头风,是旧伤未愈,寒邪入骨,加之长期睡眠不足,气血两虚。“陛下十年前是不是受过严重的头外伤?”楚昭问。

      萧衍猛地睁开眼。

      楚昭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继续说:“脉象上有旧伤的痕迹。如果臣没猜错,陛下当年受伤之后,淤血没有散尽,留下了病根。这些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不是因为太医们不会治,而是因为他们不敢碰那个旧伤。”

      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你知道上一个跟朕说这些话的人,最后怎么样了?”他轻声问。

      “不管怎么样了,”楚昭从药箱里拿出那本《头风论治》,双手呈上,“陛下总得先把病治好,再考虑杀人。”

      殿外偷听的太监差点没晕过去。

      萧衍没有接那本书,“有意思。”他说,“朕登基四年,头一回有人敢这样跟朕说话。”

      “臣不是敢,是不得不。”

      “哦?”

      楚昭抬起头,平静道:“臣爹是太医院院正,臣若惹怒了陛下,爹也跑不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把话说清楚。万一治好了陛下的病,臣全家还能多活几年。”

      萧衍愣了一瞬,终于伸手接过那本书,翻了两页。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药方,有针灸图,有食疗方,每一种药的性味归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页脚还有批注,写着“此方曾用于城南张铁匠,服七剂后头风减轻”“此穴针刺已深不过五分,过深则头晕”。

      不是空谈理论的医书,是从病患身上一针一针扎出来的经验。

      萧衍合上书,看着楚昭。

      “朕头风发作的时候,会想杀人,你确定要在御前侍药?”

      “臣确定。”

      “不怕?”

      “怕。”楚昭老老实实地说,“但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省下力气多做几件事。”

      萧衍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批折子。楚昭跪在一边,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萧衍批完一本折子,忽然道:“去给朕煎一剂药来,就按你书里写的那个川芎茶调散加减。”

      楚昭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暴君不咸不淡的声音:“药煎好了,你先喝一口。”

      楚昭回过头,萧衍抬眼看她,嘴角没有笑意,“怎么,不敢?”他问。

      “敢。”楚昭说,“但臣喝药之前,想先问陛下一句话。”

      “问。”

      “陛下觉得,臣若想毒死您,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吗?”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去煎药。”他说。

      走出紫宸殿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御前侍药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个月,楚昭每天煎好药,自己先喝一口,再端给萧衍。她开的方子温和,不以猛药攻邪,而是循序渐进的调理。

      头七剂下去,萧衍的头疼从每天发作变成了隔天发作;第十四剂,夜间的剧痛减轻了大半;第二十一剂的时候,萧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头痛了。

      他没有表现出高兴,只是翻着那本《头风论治》,忽然问了一句:“城南张铁匠,现在还活着吗?”

      楚昭正在收脉枕,随口答道:“活着,上个月还娶了媳妇。”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楚昭注意到,从那天起,萧衍批折子的时候,不再把所有的灯都点上,只留一盏。她问起,他说:“你说过强光刺激会诱发头风。”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楚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暴君在听她的话。

      这件事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第二个月,头风基本被控制住之后,楚昭在药里加了酸枣仁、茯苓和合欢皮,又亲手缝了几个药枕,里面装着决明子、菊花和薄荷。

      “朕不习惯睡这么软的东西。”萧衍看着药枕皱眉。

      “习惯可以改。”楚昭把药枕放好,又把殿内的安神香换成了她自己配的线香,点燃之后,烟气淡得像雾,若有若无。

      萧衍躺下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是第一个觉得朕还能改的人。”

      楚昭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他。

      暴君躺在龙床上,帷幔半垂,灯火昏黄,那张常年覆着寒霜的脸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明明灭灭之间,楚昭忽然觉得——他不像一个暴君,像一个被困在高墙里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走出去的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楚昭就把它掐灭了。

      暴君就是暴君,仁慈是暴君最危险的外衣,同情是自杀最快的刀。

      第三个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萧衍的头风在雪夜里意外发作了一次,楚昭半夜被叫进紫宸殿。她到的时候,殿内一片狼藉——茶盏碎了一地,帷幔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两个小太监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萧衍坐在龙床上,一手撑着额头,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楚昭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走进去,对那两个太监说:“你们出去。”

      太监们像得了赦令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走到萧衍面前,把脉枕放在他手下,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把手给我。”

      萧衍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簇随时会燎原的火。

      他没有伸手,而是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不怕吗?”他的声音低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楚昭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了一句让萧衍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陛下不会杀我。”

      “凭什么?”

      “因为陛下杀人的时候,从来不先问对方怕不怕。”楚昭说,“您问,是因为您在犹豫;您犹豫,是因为您不想杀。”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萧衍松开手,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慢慢平息下去,像一场暴风雨终于找到了出口。

      “为什么不杀那些太监?”楚昭活动着被捏红的手腕,一边打开药箱取针包,一边随口问道。

      “他们怕朕。”萧衍的声音疲惫而低沉,“朕看着他们发抖的样子,就更想发怒。”

      “那陛下看我发过抖吗?”萧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楚昭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淡淡道:“我其实也怕,但我的怕跟他们的怕不一样。他们怕的是陛下这个人,我怕的是陛下的病。”

      “有什么区别?”

      “病治好了就不怕了。”楚昭将银针刺入他头顶的百会穴,手下动作轻柔而精准,“人永远治不好。”

      萧衍没有说话。

      楚昭一针一针地扎下去,手法极快极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萧衍脸上的痛苦之色就褪去了大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捂暖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你爹有没有告诉你,”他闭着眼睛,“朕当年是怎么受的伤?”

      “没有。”

      “朕十三岁那年,先帝的废太子——朕的大皇兄发动宫变,派人来杀朕。”萧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朕从马上摔下来,被人用刀鞘砸了后脑,昏迷了七天。醒来之后,所有参与宫变的人都被先帝杀了。废太子被赐死,他的母妃被打入冷宫,他身边三百多个门客、侍从、家眷,一个活口没留。”

      楚昭的手顿了一瞬。

      “朕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些人排着队来跟朕索命。”萧衍的声音越来越低,“从那以后,朕就睡不着了。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他们要来杀朕,朕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被人拿刀鞘砸破脑袋?”

      殿内只有银针入穴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落雪的声音。

      楚昭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陛下没有做错什么。”

      萧衍睁开眼看她。

      “但是,”楚昭垂眸捻动针尾,语气不变,“这四年您杀的那么多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殿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楚昭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只是继续捻动银针,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久到楚昭以为暴君已经睡着了,萧衍忽然开口了。

      “你问朕他们做错了什么,”他说,声音低不可闻,“朕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楚昭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著里,暴君萧衍最终被天下诸侯联手讨伐,兵临城下那天,他在紫宸殿自焚而死。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来的路上她就在想,这个暴君真的必须死吗?

      楚昭在雪里站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回了紫宸殿。萧衍还靠在床柱上,看到她回来,微微抬了抬眉毛。

      “陛下,”楚昭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认认真真地说,“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请求陛下,下次想杀人的时候,先让臣来把个脉。”

      萧衍看着她。

      “臣不是想阻止陛下杀人,”楚昭说,“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要杀人的时候,到底是您的脑子在想,还是您的病在想。”

      殿外风雪呼啸。

      “楚昭,”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却带着玩味,“你是想救朕的命,还是想救朕的魂?”

      楚昭想了想,说:“臣是大夫,只管治病。魂的事,归阎王管。”

      暴君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不大,但清朗,带着一种少年人该有的明亮,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天,他还没有被那把刀鞘砸破脑袋的时候,也曾这样笑过。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紫宸殿里的安神香慢慢弥漫开来,将整个寝殿拢进一片温柔的寂静里。

      萧衍闭着眼睛,在沉沉睡去之前,忽然说了一句没有头尾的话。

      “楚昭,你说得对。”

      “什么?”

      “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在黑暗中勾起嘴角,“不如省下力气,多做几件事。”

      楚昭收了银针,替他掖好被角,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暴君大概永远不会变成一个明君,她大概永远只是一个小小的侍药女官。

      但至少,下一次暴君想杀人的时候,会先停下来想一个问题——

      是我的脑子在想,还是我的病在想?一个暴君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原著里那个面目模糊的杀人机器了。

      楚昭走出紫宸殿,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雪停了,整个皇宫覆在一片洁白之下,干干净净,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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