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你没关麦 “以后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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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时候，在家上学还是挺有趣的，时不时能观察到同学们偷偷睡觉和开小差的秘密画面，还能因为老师家里网络的问题逃掉几节课。但后来就没意思了，任何事情只要变得熟悉就会没意思。起床就是吃饭，吃完饭沿着屋子走四方步，好的时候能下楼晒晒太阳，晒完又回来睡觉。生活被限制在一个又一个封闭的多边形内，日常活动也变得刻板起来。
这下子，马田他们更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占课了，尤其是像常圆圆他们这样需要专业教室的信息课。理由也很简单：学生们天天浸泡在信息技术的海洋里，哪里还需要上信息课。
“王……，开摄……讲字音……B选项为什么错。”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嘶嘶啦啦地从电脑里传出来。
谁啊？老师叫的是谁？大家在没有老师的小群里纷纷吐槽语文老师的网络。
“睡……头，我数……数，不回答……错题。”语文老师依旧加密通话。
王是大姓，班里扔块砖头能砸到一列人。这些王姓人弄不清楚形势，纷纷开麦回应，“老师”声此起彼伏。
“你们……个说，不说……关掉。我叫的是……。”
然后会议室里响起了极为清晰但遥远的人声。
“叔叔好，打扰您了，我想问一下，您之前说过是法人吗？我有一个法律问题想咨询一下……”
法人和法律有什么关系？
本来上语文课就犯困的迟先昀突然惊醒了，看到说话人那里显示了余述的名字，立刻给他发消息提醒。
yun.：你没关麦！！
yun.：法律援助一会再聊成吗
余述依然在自顾自地说着，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是我爸。要是别人的话，我也不至于来找您啊袁叔叔……”
“谁在打电话啊？谁在打电话！”语文老师的网突然好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上网课不干正经事，把摄像头都打开！”
共享屏幕被关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的长方形小头像。画面里的人们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把虚拟背景给我关掉！”语文老师更生气了，“你们有些人一看就是在床上还没起呢！”
正在语文老师将发飙之时，会议主持人把全员静音打开了。一瞬间，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再看所有小屏幕里面，同学们的面部表情僵住不动，似乎是卡住了。
一个仅有领军班所有学生的群聊里，“哈哈哈”的消息铺满了整个屏幕。
“马田，你们班学生纪律真的是，”语文老师给马田发了一长串语音，听上去气得够呛，“最近半年越来越差……还跟我装网络卡顿！都快高三了，你能不能让他们听话一些，收收心！”
马田那时候正在线上开班主任会，上身穿衬衫，下身穿平角裤，领导的声音让他昏昏欲睡。信息提示音又将他唤醒，点开一长串的语音更让他头疼。
他跑到水龙头底下扬了把冷水，稍微清醒了一下。
实话讲，他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领军班的孩子比之前活泼了不少。而且，他这一段时间再以成绩退步为理由找学生谈话时，学生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自责和难过，变得松弛起来。
对于一个全市顶尖的班级来说，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在马田上学那阵，知耻而后勇才是做到完美和极致的唯一途径。要是大家都觉得自己很不错，那就不会进步了。
所以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好像就是那次运动会和二实验比赛输了之后。
“马田，”领导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里传来，“以后开线上会议记得穿裤子。”
马田连忙坐下，羞愧地把笔记本扣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上不了，老大。”安一蕾看着副校长给她发来的那一堆心理健康教育的宣传文件，太阳穴突突地跳，“上这种浮皮潦草的水课，还不如让他们出去晒晒太阳，或者干脆从他们家里搬出来住……”
“荒唐！”副校长提醒她，“你可别忘了是谁破格让你来这儿的。”
“可是老大，你自己看看这些材料，哪一句话能真正帮助到他们？你以为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的中学生吗？立身中学的孩子们从智商到情商再到成熟度，在同龄人中间都是佼佼者，他们对于成年人说话做事的方式就更为敏感。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认同这种东西，那传递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会相信吗？他们在未来说话做事的时候，也会相信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吗？”
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安一蕾拿起手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标注在属地在连海市。她赶忙接听。
“喂，你好安老师。之前我们见过，但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赵澜，有空和你聊聊吗？关于我……儿子的事情。”
电话里说得挺严重。毕竟之前袁锐许给余述说“有什么事就来找他”，不能不帮。袁锐做事的逻辑是“广结善缘”，现在自己还没走上人生巅峰，多做好事总没错。再加上袁子航一个人在国内上学，前段时间国内传染病还很严重，他实在是不放心，所以，他就立刻坐上了回国的红眼航班。没成想，下了飞机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他就被隔离了七天。等一出来，他才约上余述在咖啡厅见面。
“你是说，你父亲当年是涉嫌拐卖小昀的人，然后因为内疚而自杀了？”袁锐没想到这俩孩子还有这段孽缘，“你确定吗？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余述艰难地点了点头：“袁叔叔，我身边也不认识其他懂法的人，只有你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你上回说你是公司法人吗？”
袁锐摩娑着手指，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公司法人，也不一定学过法……”
“什么？”
男孩眨着眼睛，希望闪着小火苗摇摇晃晃，不愿熄灭。
“……你这个属于刑事案件吧。当时怎么判的？”袁锐强装着懂法律的样子，接着问。
“当时……听我娘说是拘留了几天，然后就……放出来了。”
袁锐差点被咖啡呛着。法盲也知道，不管是拐卖还是绑架儿童，一旦定罪，起刑很重，怎么可能只拘留几天就放了。
他冷静下来，试图捋清整个事件的细节。
首先，小昀一家的认知里肯定有拐卖这件事发生，不管是赵澜还是迟先昀，他们都很明确地表述过“拐卖”这个词。即使是远在加拿大的袁锐本人也隐隐约约听说过。
其次，跟余述爸爸有关系的人也有听说这个传言，比如余述他大伯的媳妇，还说得信誓旦旦，跟真事似的。
最后，余述的妈妈似乎没有明确使用过“拐卖”这么严重的字眼，这跟最后“拘留几天就放出来”的结果吻合，不像是什么大罪。
这就很奇怪了。他听说过一种新闻传播的术语叫“台风眼效应”，指的是带来疾风骤雨的风暴中心反而很平静的一种天气现象。
不对，这件事不是这样的。袁锐虽然没处理过真正意义上的法律问题，但他创业这些年跟太多人打过交道了。他奉为圭臬的只有一句话：人和人的记忆都不靠谱。巧言令色，见机行事，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有太多的例子证明人是感性的谎言家。他还是更相信客观证据。
也就打个电话的事情，不难。他拜托了一位国内的律师朋友帮忙查了一下案件存档，经过反复核对和整理确认，余建诚当时被拘留的原因算是“寻衅滋事”，根本不是什么拐卖和绑架。
这就更奇怪了。难不成是有人把迟先昀一家人全都打晕了，然后给他们植入了新的记忆？
一家人，一家人……
袁锐忽然想起这一家里若隐若现的一个男人，不苟言笑，沉稳可靠的父亲，赵澜最终认定的归宿。
他问余述：“你觉得小昀他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先昀在推开咖啡厅门的时候就听到余述托着下巴发表如下言论。
“严厉，有一点吧，严肃，然后管得比较多，嗯，严格。但是也还好吧。他们之前训练那么狠，难免有些职业病。很有原则，看起来很难说服。不过也挺帅。”
袁锐脸上的肌肉摆出一个十分别扭的走向，似乎是对最后的评价颇有微词，话里话外暗含竞争之意：“哦？看起来你还很认可他？”
“……还有一件事，”余述眼神闪烁，脑筋跳脱，刚才说到迟红岭“很有原则”，他就想起来什么，欲言又止，而且有些难为情，“袁叔叔，我，我有一个朋友想问你，在加拿大，男的和男的结婚合法吗？”
迟先昀扫完健康码，抬脚把门踢上。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失去平衡，凌乱着，呐喊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余述坐着的沙发旁，撑着桌子，眉头紧皱，看看袁锐，又看看余述。他看起来还是很体面很冷静的样子，其实人走了有一会了。
“余述，我提醒你，我爸还没跟我妈离婚，理论上不能再跟你结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