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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逆鳞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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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会心痛吗?”
这个念头在陆离脑海中闪过的一瞬,便被她生生掐灭。她不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更不允许再被过往牵绊。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掠过她的鬓角。陆离深吸一口气,借着这阵凉风,压下心口未散的余痛,神情也跟着恢复到往日的疏离与冷淡。她整理衣袖,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她便撞见了被抬回营帐的杨奕凯。他蜷缩成一团,眉心紧锁,手指死死攥在胸口,像是在拼命挣脱什么,却始终被牢牢拽住。
陆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滞。那一瞬,她分明察觉到他气息的异样。可她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去。
她背影消失的下一刻,杨奕凯的意识骤然失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拖入无尽深渊,眼前的光影轰然翻转。
“太子赫凌,执迷不悟,违逆天规——”
神音未歇,月牙银刃破空而下,勾住龙颈逆鳞。
雷火轰鸣间,一道白衣女子身影逆势而来,隔天雷向他伸手。
他下意识抬手。
银刃突然震颤,逆鳞破体而出。
一声龙吟,撕裂天地。
……
军号骤响,铁蹄奔腾。
杨奕凯猛然睁眼,心口的灼烧感直入骨髓,仿佛梦中那柄银刃至今仍嵌在那里。
这个梦,已经纠缠了他好几日。
赫凌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想去理清,却越想越乱,抓不住源头,只留下残缺的痛感和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缕阳光自帐外斜斜照入,落在他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奕凯抬手遮挡,缓了片刻,才撑着身子坐起。他试着活动手臂,筋骨已恢复如常,只是梦后的虚浮仍未散去。
至少从结果来看,陆离的医术无可置疑。
至于这个人……他一时说不上来,却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这时,帘影一晃。
副将沈骁快步走入帐中,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少将军,您醒了。”
话音未落,柳飘雪端着一碗温热的粥,紧随其后。
“这是医仙为您特意准备的。”沈骁说着,将粥碗递到杨奕凯面前。
杨奕凯眸色一沉,目光在碗上停了片刻,眼尾挑起一丝凉意,指尖无声敲了下碗沿,冷笑道:“她会有这么好心?”
“恐怕是担心我死,找不到人解蛊毒吧。
告诉她,若真要走,也得等太子哥哥醒了再说。”
沈骁眼皮跳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圆场。
柳飘雪已经冷冷抬眸:
“杨少将军的话,飘雪定会原封不动地转告医仙。”
说完,衣摆一转,直接离开。
沈骁急得额头冒汗:
“少将军,您这——”
“随她去。”
杨奕凯抬手接过那碗粥,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滚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他眉心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紧,随后垂下眼睫,指尖在空碗边缘微微收紧,仿佛有什么,被悄然碰了一下。
陆离胸口忽然轻轻一跳。那一下来得极快,力道也不重,却让她呼吸短了一瞬。她下意识抬手扣住心口。
“公子?”
柳飘雪疾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掩的焦急,“你没事吧?”
“无妨。”
陆离淡声道。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已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随即又继续手中的事。
柳飘雪仍有些不放心,话到嘴边,又生生改了口,压着怒意道:
“这个杨奕凯,上山求药不守规矩也就罢了,如今还把我们扣在这里,不让走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陆离将一味猛药投入药罐。
药入汤中,颜色骤然加深。
陆离却不疾不徐地转动着药匙。
“公子……”
柳飘雪声音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
帐外却忽然传来亲兵清亮的通报声:
“医仙,元帅请您到主帐。”
陆离望着翻滚的药汁,药色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她的嘴角微微上挑,淡淡应了一声:“正好。”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掀帘而出。
陆离踏入主帐。
帐内原本低低的气息,在她进来的那一瞬,彻底静了下去。
台上之人负手而立,身形魁梧挺拔。眉眼冷硬,目光落下时,像霜雪压境,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两侧将军与副将绷得笔直如刀,身后几名都尉也垂着眼,把呼吸放到很轻。
杨奕凯站在营帐正中,指节不自觉收紧,却依旧立得笔直。
陆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站到一侧。
下一刻,一声冷厉如刀的喝声劈下:
“跪下!”
杨奕凯膝盖缓缓落地,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抬起头,迎上台上那双沉霜如铁的眼睛。
众人对视一眼。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把话吞回喉中。甲片轻微相碰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帅,请息怒!”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兀响起。
陆离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在针落可闻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少将军虽然违抗军令,擅自离营,但此事,也不能全怪少将军。”
“更何况——”
话音未落,杨奕凯猛地打断,嗓音急切:
“一人做事一人当!
要罚,就罚我,与旁人无关!”
这一句落地,帐中所有目光齐齐一震。
杨奕凯转头,与陆离的视线正正相撞。
那一眼冷得锋利,像是在示意她闭嘴。
陆离却没有避开,而是迎着那道目光,眉眼微弯,唇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将军可真是重情重义。”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旁人受一点牵连。”
她略一停顿,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掠。
“只是——”
她抬眼,看向他。
“您这不是在担罪。”
“而是拿自己,试探元帅的底线。”
“逼他在你和军纪之间选一个。”
她声音依旧平稳,最后一句却收得极轻:
“这,才是真正让元帅为难的地方。”
杨奕凯呼吸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带着早已成性的倔骄声音落下:
“有什么可为难的?”
“谁的规矩,我都担得起。”
杨奕凯转过头去,背脊挺直,望着台上杨树勋,仿佛要把什么硬生生顶回去。
他很清楚,这句话一出口,便再无回头。
可他还是开了口。
“杨奕凯!”
杨树勋压下一声极沉的喝斥,像铁斧劈在地面。
“你身为将军,带头违抗军令。在你眼里,还有军纪吗?!”
他目光冷沉,逼问道:
“还记得苍杨军第一条军规是什么吗?”
“军令不可违。”
杨奕凯答得漫不经心。
杨树勋呼吸重了一拍,声音冷硬:
“明知故犯,屡教不改。”
“拖下去,打四十军棍!”
“今日若不打醒你,迟早有一天会害死全军将士!”
一位年长的将军忍不住开口:
“元帅,少将军他——”
杨树勋目光一斩,冷若刀锋,直指杨奕凯:
“谁敢再替他求情,
本帅现在就亲手砍了他!”
那将军唇瓣颤了颤,终究不敢再言。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几声沉重的喘息,在空气中滚成闷雷。
两名亲兵上前,动作僵硬,却不敢怠慢。
杨奕凯没有反抗,只是沉默起身,任由他们将自己带走。
陆离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少年肩线绷得笔直,却因力气耗尽而微微晃了一下。
她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一副能扛住四十军棍的身子。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可心底原本该浮起的快感,并没有出现。呼吸反倒无端一滞,像是有什么,在这一刻悄然反噬。
陆离唇角那点凉意,慢慢收了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被带出帐门。
杨奕凯走出主帐,抬头看了眼天。
天朗气清,云色极淡。
他嘴角慢慢扬起,低声道:
“果然是个挨打的好日子。”
那声音轻得像说笑,却轻得让旁人心口发紧。
铠甲被卸下,他只着素白的里衣,走向刑凳。没等亲兵上前,自己俯身伏下,双臂自觉扣住凳侧,背脊绷得笔直。
上首的影子里,杨树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却又什么也没等到。
下一刻,他垂了垂眼,吐出一口长气,声线冷沉:
“动手。”
军棍入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清脆炸开。
水珠落地,溅在尘土里,砸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啪——”
第一棍落下,重重砸在少年腰线以下那片最抗力的肌肉上。
杨奕凯身体猛然一震。
热辣的疼意贴着骨缝翻涌而上,几乎在一瞬间占满了感知。
他指节死死扣住凳缘,指背绷得发白,眉眼却纹丝未动。
少年还没有来不及调整呼吸,军棍已经带着水意,再度落下。
他将一声闷哼生生咬碎在喉间。
军棍起落之间,专挑已经发肿的位置砸下。
报数声起初尚清,很快便隔着一层雾传来,断续而遥远。
恍惚间,一个极轻的哭腔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爹爹,别打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那声音软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将此刻每一棍的疼,照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窃语:
“太子殿下从小养大的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些话贴着血肉往里扎。
皮肉裂开的细微声响,又将他从短暂的麻木里拽了回来。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咬紧牙关,汗水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落,砸在地上。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动,任由血色在他身后,一点点晕开。
“住手。”
一个温润却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
太子李承澈在李如晗搀扶下,缓步走近。
他的目光在刑凳前掠过一瞬,随即垂下,将所有情绪压回眼底。
“若殿下是来求情,还是请回吧。”
杨树勋先一步开口,声冷如铁。
太子抬眼,语气平静:
“元帅误会了。军中之法,当行即行。
孤,并无异议。”
他说着,眸中那一瞬锋芒尽数敛去,只留下了沉稳:
“但此事因孤而起。剩下的十军棍——
孤替他受。”
一句话落地,营地骤然一静,连旌旗都仿佛停住。
杨树勋眉头轻皱,指尖收紧,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他为孤考虑过,为三万人的性命前途考虑过,”太子道,
“唯独没有为自己考虑。”
一名随杨树勋多年的老将忍不住出声:
“这孩子——”
话未出口,甲胄声已然响起。众将纷纷伏地,声音杂而不乱:
“我等愿代少将军受罚!”
杨树勋的目光落在刑凳上。
少年伏在那里,背脊已然松垮,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如寒铁:
“剩下十军棍,暂且记下。”
“若有下次——加倍。”
话落,他转身而去。披甲背影沉在日光里,步伐稳健,却在迈出第一步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子俯身将少年扶起。他的手在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上顿了一瞬,指尖微紧,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句极低的话:
“……委屈你了。”
杨奕凯摇头,唇角扯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
这一动,伤口再度渗血,他轻轻攥住太子的袖口,余光里尽是那道远去的背影。
陆离站在众人身后,静静望着这片沉寂。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一瞬,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寸。
“医仙,杨元帅有请。”
她收回目光,随亲兵往主帐方向而去。
……
主帐中,杨树勋放下笔,语气罕见沉缓:
“杨奕凯的伤——”
陆离接住话:“我会亲自照看,不会留后患的。”
杨树勋指尖轻颤,却只是点头:
“……多谢,医仙。”
陆离从主帐出来时,天边残阳低垂,光落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没有再想方才那句话,转身向杨奕凯的营帐走去。
营帐门前,沈骁立在风里,背脊笔直,看见陆离走来,拱手道:“医仙。”
“怎么站在外面?”陆离问。
沈骁迟疑半息:“少将军……说想自己静一会儿。”
陆离眉心轻轻一动,语气比这风还冷:“他伤成这样,怎么静?”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掀帘。
沈骁张了张口,终究没能拦住。
帐内一片凌乱。碎裂的药盏滚在地上,被褥枕头被扔得七零八落。空气里混着药味与血腥气,还有少年刻在骨子里的那点倔。
陆离的目光在地上那只碎裂的药盏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很快移开。
杨奕凯伏在榻上,额头压着冰帕,唇色惨白,背脊却僵得像被绷到极限。
陆离的脚步刚近半寸。
少年像被惊到的小兽,低低喝了一声:
“出去。”
声音发颤,却被他死死压住。
陆离没有停。
“我说了——出去!”
少年猛地转身抬头,眼圈微红,呼吸乱得不成节奏,像被生生扯散。
陆离停住了脚步,盯着他,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药为什么没动?”
少年没有答话,而是艰难地撑起身子。衣襟无意间被扯开半寸,一截淡色的月牙痕迹随之露出。
陆离的呼吸在那一刻断了半拍。
她认得这种痕迹。
那是逆鳞被强行拔下后,才会留下的残痕。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