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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解得知心人 ...

  •   暮去朝来,春风拂过人间,却吹不散漫天阴霾。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晨曦尚未穿透云层,凡间已是疾苦遍地,百鬼叫嚣,哀鸿与鬼哭交织,搅得天地间一片混沌。
      淮晚客在床榻上盘膝静坐了整夜。他本是仙体,原无需俗人的睡眠,却罕见地眉头紧蹙,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痛苦,仿佛正被无形的利刃反复切割。客房里另一张床早已空了,楸今添同为仙官,五个时辰前便已携法器出门,去整治蔓延的灾情,只留下一室寂静,衬得他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浓重。
      淮晚客是重生之人。
      脑海里塞满了前世的记忆碎屑,像被打碎的琉璃,零零散散,拼凑不全。每到夜深人静,他便会强迫自己梳理那些残存的片段,试图找回遗失的过往。他的记忆有缺口,那些被时光吞噬的部分,唯有触碰到前世曾沾染过的旧物,才能一点点拼凑还原。
      复制品无用,世上从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件东西,即便是修仙界的通天手段,也做不到完美复刻。若是那件承载记忆的物件已然湮灭于世间,那部分过往,便会永远沉在黑暗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前世,涣知秋待他是掏心掏肺的至交,视他为唯一知己,尊他一声“朔风淡客仙君”。
      可他淮晚客,又是如何回报这份情谊的?
      害他,谋他,伤他……桩桩件件,皆是锥心刺骨的罪孽。
      涣知秋最终落得何种下场,他无从知晓,但自己最后的结局,却刻在灵魂深处,永生难忘。
      阴暗潮湿的密室里,捆仙绳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手腕,死死钉在冰冷的长柱上,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红印记。仙鞭抽打在身上的剧痛早已麻木,身躯残破不堪,气息奄奄,可他的腰杆,始终挺直着,未曾弯折过半分。
      到了最后,意识已然涣散,鲜血顺着残破的衣袍蜿蜒而下,淌进眼底。瞳孔被血色浸染,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开来。
      仙界、人界、鬼界,三界之中,他成了被彻底遗弃的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纵使伤痕累累,又有谁会多管闲事?昔日的故友、亲人、道侣,尽数消散,仿佛从未有人记得,这世间曾有过一位朔风淡客仙君。
      他就像从未活过。仙躯溃散,凡躯湮灭,最后那一口气悬在天地间时,依旧无人问津。
      也不能说全然无人。将他折磨至此的,正是他曾视若挚友、信若心腹的属下——将槐穷。
      将槐穷此人,身跨两界,鬼界称其为鬼,仙界唤其为仙,到头来,却是鬼不鬼,仙不仙,成了三界之中最不伦不类的异类。
      “槐穷,在作甚?”
      记忆里的自己,嘴角噙着惯有的轻笑,步履从容地走到伏案书写的将槐穷身旁。彼时的思故居,结界重重,除了他这位被默许的访客,旁人断无闯入的可能。
      将槐穷抬眸望了他一眼,目光未作停留,便重新落回纸上,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却又透着熟稔:“我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破了我设的结界,闯入这思故居,原来是朔风仙君大驾光临。”
      淮晚客听着他头也不抬的嘲讽,非但不恼,反而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道:“你还知道我是仙君?”
      那时的玩笑,如今想来,尽是刺心的讽刺。
      往事如烟,消散无痕,唯有刻骨的伤痛与悔恨,在重生后愈发清晰。淮晚客重来一遭,不敢奢望不留遗憾——人皆是自私的,最初的念想里,虽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期许,却更盼着能“乘风归去”,顺利飞升。
      他做到了。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然。
      飞升之难,难于上青天,却能换来长生久视;而“共婵娟”的圆满,却比登天更难千万倍。
      淮晚客不求做到最好,只求比前世更好。他不想再死得那般悲凉,到最后连个问津之人都没有;不求活得风风火火,也不愿再如前世那般冷冷清清,孑然一身。
      他只愿,能寻得一知心人,任十里春风吹不散情谊,看漫山梨花年年盛开,岁岁相伴。
      晨光穿透窗棂,洒在淮晚客的侧身上,带着暖意。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一片金芒,驱散了整夜的阴霾。
      清晨的人间,灾劫虽未根除,却已比先前好了太多。街道上渐渐有了人烟,王三儒正忙着将一块块猪肉挂在挂钩上,今日的猪肉挂得格外多——他心里清楚,疫病渐平,逃难的人会陆续归来,城中人口多了几倍,买猪肉的主顾自然也会增多。
      淮晚客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王三儒手中的菜刀上时,心头莫名窜起一丝异样。
      他本就是杀猪的屠户,持刀本是寻常事,可这份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直到王三儒侧身去拿绳索,腰间隐隐露出一截墨色刀柄,那股异样感才骤然消散。淮晚客目光一凝,瞬间认出,那是一把军中专用的佩刀,且锻造精良,绝非凡品。
      他以仙识悄然探查,刀柄上传来的凛冽杀气与凛然正气交织,印证了他的判断。这王三儒,绝非普通屠户。在军营中,他即便不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也绝不会是默默无闻的小兵小卒。
      可他身上并无元婴或金丹的气息,确确实实是个凡人。这般心性豪迈、毫无威胁,又带着几分江湖气的人,最是适合做朋友——他们遇上志同道合之人,便会无条件信任,倾力相助,这份纯粹与坦荡,正是淮晚客所珍视的。
      反观涣知秋,那人心中似藏着数不尽的秘密,所思所想从不外露于神色,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这般性子,本是淮晚客最不喜的。
      可涣知秋偏偏是个例外。
      他心思缜密,难以揣测,却唯独在淮晚客面前,会卸下几分防备,乖顺得像只落在指尖的小雀。
      淮晚客有时会想,若是能探知他心底所想,该多好?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雀鸟只会怯生生地停在人的指尖,笨拙地啄食掌心的食物,惹得人手心发痒,连带着心尖也泛起细密的痒意。上一世,他便是被这份异样的好奇驱使,总想瞧瞧这只“小雀”惊慌失措时,会是何种模样。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用香甜的佳肴为饵,一步步将那只雀鸟诱入灿金色的牢笼,直至羽翼被缚,再也无法挣脱。
      如今想来,那份好奇的背后,或许早已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天色尚早,街上人影稀疏,天边还悬着半轮残月,几颗明星嵌在淡青色的天幕上,尚未褪去。
      “淮仙君!”
      王三儒瞥见正缓步走在街上的淮晚客,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礼——那是军中最郑重的军礼,是将士们对同袍或尊长的最高敬意。
      看来,他并未打算彻底隐藏自己的过往。
      可这样一个显然有过军旅生涯、甚至地位不低的人,为何会沦落至此,在街边做个屠户?即便被贬官,按常理也该有一处府邸,妻儿相伴,不至于如此落魄。
      淮晚客心中的好奇更甚。
      “嗯。”他颔首回应,目光落在王三儒沾满油污的手上,语气平和,“本君在凡间存了些陈年佳酿,看你也是好酒之人,不如今日同饮一杯?顺便说说这乱世的战况,也好为后续除灾做些谋划。”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想知晓这凡间乱世的来龙去脉,为自己的重生之路铺路;但更多的,是真心想与这位坦荡的凡人交个朋友。
      上一世的情意,被背叛消磨殆尽,人心凉薄,世态炎凉,早已刻进他的骨髓。这一世,他心性虽依旧薄凉,却也渴望能握住一份纯粹的情谊,哪怕只是凡人间的萍水之交。
      王三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爽朗大笑起来,拍了拍胸脯:“能与仙君同饮仙酒,实乃三生有幸!待我收拾妥当,便随仙君前往!”
      淮晚客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春风吹过街巷,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些许前世残留的寒意。
      或许,这一世的人间,真的会有些不一样。
      他转头望向客栈的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黑衣凌凌的身影。涣知秋此刻在做什么?是依旧与午羌白针锋相对,还是早已独自去探查灾情?
      上一世的亏欠,这一世该如何偿还?那只被他关进牢笼的雀鸟,这一世,他是否还能有机会,亲手为其解开枷锁?
      阳光渐盛,残月隐去,街上的人影越来越多,人间的烟火气渐渐浓郁起来。淮晚客立在晨光中,眸色深沉,藏着前世的悔恨与今生的期许,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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