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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口有风,笔有刃》 纸笔为刃, ...

  •   我把那张纸攥得发皱,放进了木匣子最底层,和爷爷的瓷碗、温见夏给的钢笔挤在一起。纸张硌着冰凉的瓷面,像压着我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天刚刚亮,晨雾还没散干净,我就揣着半块老面馒头蹲在了裁缝铺的门槛上。风卷着巷子里的煤烟味飘过来,带着点呛人的暖意。
      那李寡妇踩着一双旧布鞋,啪嗒啪嗒地从铺子里出来,把一把真丝料子扔在了我脚边。她那指甲盖的紫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泛黄的肉色,尖着嗓子喊:“拆坏一寸扣五毛,要是晌午前完不成,你连五毛工钱也别想要。”
      我没说话,指尖捏住线头,顺着布料的纹理轻轻一挑,就轻易挑出半寸。真丝料子滑溜溜的,稍一用力就会扯出破洞,李寡妇这是故意刁难,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温见夏说过,真丝的料子金贵,线头要顺着纹理拉,不可以用蛮力。我想起她攥着酱油瓶的手,指尖泛白,却总能精准找到布料的断点,动作又快又稳。正想着,温见夏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来了。
      “喂,帮我拆完这一箩筐,我分给你一半的工钱。”
      我抬头看见她,校服外套的下摆沾满了灰尘,裤脚还沾着点草屑,是刚从废品站翻完旧书的痕迹。她把酱油瓶往台阶上一放,发出轻响,不等我应声,就蹲了下来。她的指尖飞快地捻着线头,比李寡妇雇的那些女工还快,手指翻飞间,一根根线头就被抽了出来。
      “我看见废品站老陈收了一箱旧试卷,”她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是县里面中学的模拟题,等拆完了我们去翻,说不定能押中今年的中考题。”
      我头也没抬,指尖攥着那真丝的料子,动作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温见夏还在絮叨,说老陈的废品站明天就要清仓,晚了就被别人捡走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日里的风,可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昨天傍晚,我分明看见李寡妇塞给老陈一个红布包,那布包上面绣着一朵她指甲盖上同款的紫花。老陈捏着布包的手都在抖,俩人在墙角嘀咕了半天,不用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天突然微微变凉,卷着巷尾的落叶打在了门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见夏终于感觉到我的沉默,停了话头,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咋的啦?你在想什么呢?去不去嘛,一会就一起,好不好?”
      我攥紧线头,指节泛白,还是没说话。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我们终于拆完了所有料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那走不完的山路,也像压在心头的委屈。
      裁缝铺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里面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零碎布料,泛着淡淡的冷光。温见夏在旁边有些疑惑,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是不是不愿意去?还是你听见什么了?”
      我突然才反应过来,看着地上被拉得老长的影子,怔怔地发起呆来。我在想,等我们考出去以后,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是不是没有这么多闲言碎语,没有这么多刁难算计?
      “夏夏,”我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拼一次?”
      温见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地亮了:“你……是不是要做那个?”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光。那是不甘于被困在大山里的光,是想要挣脱命运枷锁的光。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夕阳的光给我的侧脸打上一层金边,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们就做这道光,劈开这混沌。
      “夏夏,把料子给李寡妇送过去,”我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们该为以后准备了。”
      温见夏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就抱着料子往铺子里走。李寡妇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看见温见夏,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料子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还念念有词:“哦哟,小丫头片子,把货拿来了?拿来我验验,别给我的布料搞坏了,你们赔不起。”
      她挑挑拣拣,捏着料子的边角扯了扯,面上满是嫌弃,末了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五毛钱,甩给温见夏:“还行,勉强过关,不然……你们这五毛钱也别想要了。”
      温见夏什么也没说,接过钱往我这边来。我站在巷口的老树下,看着温见夏捏着那五毛钱走过来。她垂着眼睛,指节把纸币捏得发皱,那薄薄的一张纸,被她捏得像一把随时会燃起来的火苗。
      “给。”她把钱递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我接过钱,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她刚才在李寡妇店里,肯定又被磋磨了好一阵。李寡妇那刻薄的声音还在我耳边打转,尖利得像针扎:“丫头片子,料子搞坏了你们赔不起!小混蛋玩意儿!”
      “走吧。”我把钱塞进裤兜,拉着她往家走。掌心传来她的温度,带着点微凉,却很稳。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几个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的男人,看见我们,露出一口大黄牙,朝我们吹口哨,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过来:“温家那丫头又跟白家的混一起了啊!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小心你爹打断你的腿,换点彩礼钱才是正经!”
      温见夏的脚步顿了顿,肩膀微微绷紧。我却没回头,只攥紧了她的手,步子迈得更稳了些。我知道她在忍,她爹今早刚骂过她,说“读那么多书不如换彩礼,还能换个一万多块钱”,可她偏要飞出这大山,偏要揭开这些对女孩子的不公。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把五毛钱拍在土灶上,对她说:“去你家后院,把那一箩筐晒干的艾草抱过来。”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转身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她就抱着沉甸甸的箩筐跑了回来,额头上沁着薄汗。她出去抱艾草的空隙,我早就已经从杂物堆里翻出了去年存的棉籽壳和半袋石灰,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上。
      温见夏蹲在旁边看,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小声问:“遂安,这是要做什么?”
      “制作蚊香。”我头也没抬,把艾草倒在案板上,用菜刀细细地切碎,“李寡妇的店里卖的那个蚊香,又呛人还卖两毛一盘。我们做的这个,烟味小味道淡,她卖两毛,我们卖一毛四,比她那里划算很多,肯定有人买。”
      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可随即又黯淡了些,担忧地问:“可是没纸卷啊?你觉得这个法子行得通吗?村里都是李寡妇的东西,咱们两个能把这蚊香卖出去不?”
      温见夏蹲在一旁,手指戳了戳那堆棉籽壳,眼里却已经燃起了光。
      “卷纸嘛,好说。”我把石灰粉往艾草碎里拌了拌,头也没抬,语气很笃定,“废品站老陈收的旧报纸,那些印满广告的边角料,泡软了搓成纸绳刚好。等下歇够了,我们去捡一摞回来。”
      温见夏立马拍膝盖站起来,激动得脸颊发红:“还是你有主意啊遂安!那咱们今晚就开工?赶在明天李寡妇家开门以前,在巷口卖?先做个20盘试试!”
      我看着她眼睛亮起的光,就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忽然就笑了:“急什么嘛,先把东西弄完,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撇撇嘴,却还是乖乖坐了下来,嘴里还在碎碎念:“等我们攒够钱了,我们就跑出这大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喽!你说是吧遂安?”
      我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扯出一丝苦笑。……可能是吧。山里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真的跑出去。
      温见夏看我这副模样,也不碎碎念了,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眼神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山。我们俩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艾草的清香,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似乎在感慨命运弄人,又似乎在庆幸,两个同样遭遇的女孩,能在这大山里相遇,互相做彼此的光。
      她伸手,在我手背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散了山风:“别想那些没用的。等我们把蚊香卖出去,攒够了钱,就去县城。到时候咱们考去县里的重点高中,再没人能管咱们。”
      “嗯。”我应了一声,重新蹲回灶台边,把艾草和石灰粉拌得更匀些。艾草的清香混着石灰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竟让人觉得心安。
      她见我松了劲,似乎又恢复了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蹲下来在我旁边搓绳子。她的手指很灵活,很快就搓出了一根细细的纸绳,嘴里又开始碎碎念:“等一下我们去废品站那边,除了捡报纸,问问老陈有没有收的旧书。上次我去老陈那里,意外看到了一本《法律基础》,原来女孩子被家暴也能告,还能自己决定嫁不嫁人……”
      我听着她的话,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她想攒钱去省里,不只是为了想出去,也是为了那本法律书里的内容,为了揭开包办婚姻的遮羞布,把那些欺负人的规矩踩得稀碎。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把那20盘蚊香做完了。那纸绳子扎得不算整齐,但每一盘都扎得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蚊香装进一个旧布袋子里,又从灶膛里摸出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拍掉上面的灰,塞给温见夏一个:“垫垫肚子,明天早起。”
      “遂安,”她忽然停下啃红薯的动作,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一丝忐忑,“你说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走出这连绵不绝的大山,考上法学院,为所有女性争一个公道?”
      我把红薯咽下去,温热的红薯熨帖着冰凉的胃。我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看着山尖上那一点微弱的星光,轻声说:“能。”
      不是“可能是吧”,是没有犹豫的“能”。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把红薯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知道你靠谱。走,睡觉去,明天跟李寡妇抢生意!”
      转眼到了第二天上午,才7点多,我们就赶在第一班人家上班的时候,来到了巷子口。晨雾还没散,巷子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温见夏紧张得不行,在旁边小声问我:“一毛四真的卖得出去吗?可是他们都认李寡妇的东西。”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稳:“放心,我们这个不仅烟小,还不呛人,比李寡妇的好用,肯定有人买。”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尖利的骂声:“好啊!你们俩小丫头片子,干嘛呢?抢我生意是吧?信不信我告你们爹妈,打断你们的狗腿!”
      我抬头一看,好死不死,李寡妇今天居然这么早就开店了。她叉着腰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肉都在颤抖,活像一只炸毛的母鸡。
      温见夏却一点也不怕,梗着脖子怼回去:“哎呦,李婶,您怎么还跟两个丫头片子计较啊?这也太没气度了吧?您说是吧遂安?”
      我在旁边也站了出来,看着李寡妇,不卑不亢地说:“就是啊李婶,您这么大的铺子,跟我们两个小丫头片子置气,让人看着,好像是您欺负我们似的。”
      李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跳脚:“你!你们说啥呢?我怎么会和你们俩小丫头片子计较!哎呦,俩小丫头片子在巷口卖的,不知道是多脏的东西呢!”
      她故意加大了音量,想让路过的行人听见。恰好旁边路过一个同村的张婶,李寡妇立马凑上去,指着我们的蚊香,尖声说:“张婶你看,这俩丫头片子不知道用什么脏东西做的蚊香,可别买啊!”
      张婶却没理她,反而走到我们面前,低头打量着那些蚊香,又闻了闻,笑着说:“这蚊香闻着挺香的,不呛人,给我来两盘试试。”
      话音刚落,几个上班的女工也围了过来,伸手捻了捻蚊香,七嘴八舌地说:“李婶你那蚊香太呛人了,每次点完我家孩子都咳嗽,这俩丫头的看着不错,给我也来两盘!”
      我和温见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喜的光。晨雾散去,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俩一起走,就一定能走出这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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