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23、第 23 章 十

　　十二月的温度低得诡异，不打招呼直奔个位数，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往常这个温度，顾堇是一步也不会出门的，而如今，一周七天有六天都在外面，除了周二和周四在沈沁那里上课，其余时间被王雨“温柔”霸占。

　　自有了王雨这位负责的师姐，顾堇去往H大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至于社团里不少人渐渐认识顾堇。

　　当然，这都是在沈沁的授意下。不过看着小朋友和王雨一周见面的次数比见自己都多，沈沁心中自然不爽，只要自己得空，便会去教室旁观两人之间的互动，并在辅导结束后直接接走顾堇。

　　“沈老师，您是不是有些不开心啊？”

　　自坐在车里，沈沁没怎么说话。顾堇撇过头偷偷观察，虽没在沈沁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但顾堇还是敏锐感受到沈沁周围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颜色，变暗了。

　　“没有。”

　　这两个字一脱口，沈沁就后悔了。她想的是回答的干脆些就能瞒过顾堇，却忘记对语气进行装饰，平静甚至冷静地吐出那两个字，若是旁人倒不觉得什么，可旁边坐着的是顾堇，是与自己一样的高敏感人群。正巧赶上红灯，沈沁侧身看向顾堇，小家伙果然在皱着眉头气鼓鼓盯着自己，“为什么骗我”通过她的眼神向自己疯狂输出。

　　沈沁无奈叹气，视线移到远处的信号灯，正在减少的倒计时代替顾堇催促沈沁给予答复。三、二、一，信号灯由红变黄，转而变绿。车辆启动，行驶过路口，沈沁终于决定开口，说：“我确实有些不开心。”顿了几秒，沈沁才接着说：“期末月了，积的事情有些多，越是这种情况，日常中那些脑子不正常的同事干出的傻事越多。”

　　沈沁还是没将不爽的真正原因告诉顾堇，毕竟顾堇和王雨都是好孩子，而且顾堇找王雨这件事还是自己点头同意的，更何况，说到底只是自己莫名强烈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原来是这样，王雨师姐也和我说期末月了，还要突击六级考试，她能带我练琴的时间不多了。”

　　顾堇随意地说，全然没注意沈沁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紧紧的。忽然，顾堇感受到有明显的减速，在她转头之前，沈沁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朵。

　　“小堇，明天有事吗？”

　　“没有。”

　　“好。”

　　收到回复，沈沁在应该右转的路口打了个方向灯后左转。看着近在眼前的小区渐行渐远，顾堇疑惑地问：“沈老师，咱们是要去哪？”

　　“带你去我家。”

　　顾堇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凝固在沈沁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突然，仅仅一个左转，自己就要转进沈沁的家中，转进她卸下所有防备、做回自己的私密空间。

　　“沈、沈老师...”顾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个...我...这...”她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都有些发白。

　　沈沁余光瞥见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打趣道：“怎么？不愿意？”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

　　“不是不是。”顾堇连忙摇头，生怕沈沁误会，“我没带衣服，也没带洗漱用品，就这样干干地去您家，多少有些...冒昧...”

　　顾堇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而且您说期末月事情繁多，我去了怕会打扰您...”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沁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顾堇自己说不下去了，才轻轻开口：“明天周六，我本来就打算带你买衣服。洗漱用品我那里都有新的，何况我们用的洗护用品一模一样。”

　　“买衣服？”就算害羞到无法言语，顾堇还是准确抓住她在意的事情——沈沁又要给自己花钱。

　　“我的衣服...还行吧？”顾堇物欲不算高，她对衣服鞋子的要求仅仅是舒服就行，因此一年就买几件衣服，每件衣服的价格也不昂贵。

　　从顾堇的话中，沈沁提取到两个信息，分别是顾堇不想让自己破费以及顾堇自身并没有觉得她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有什么不妥。对于前者，沈沁预料到顾堇会有此想法，不用过多担忧。而后者，毕竟顾堇还没有步入社会，衣柜里多是“童装”很正常，所以作为老师的自己有义务为小朋友购入别样风格的衣服用以扩充衣柜。

　　“确实还行，作为日常穿搭甚至以后正常上班都没有问题。但是你的衣柜里缺少正装，以及出席一些场合时必要的盛装。”

　　“而且我想看看，不同穿衣风格下的小堇是什么样子的～”

　　图穷匕见，为顾堇增添衣服是真，想玩奇迹暖暖也是真，沈沁这步，走的精妙！

　　听到沈沁都这样说了，顾堇只好点点头，把脸转向车窗，试图用冰凉的玻璃给发烫的脸颊降温，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工作了，是不是就能给沈老师买礼物了？但转念一想，如果工作了，会不会就见不到沈老师？会不会无法与沈老师建立关系？渐渐的，窗外的风景由陌生转向有些眼熟，不多时，顾堇看到了她熟悉的菜市场。

　　“这不是去沈熠姐家的路吗？”顾堇终于直起身，疑惑地看向沈沁。

　　“是啊，记性那么好？”沈沁吃惊的同时，将车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严格来说，这是我家。”

　　顾堇听得有些茫然，为了满足好奇心追问道：“那不严格来说呢？”

　　沈沁很开心，一向不去探究个人隐私的顾堇此刻竟对她的家有些刨根问底的意向，至少说明在与沈沁独处时，顾堇慢慢地摘下用于社交的面具，显露出真实的自己。

　　“不严格来说，这房子是她的。当初她还在H市工作，我上班第二年，由于一些原因导致我在外租了一个小房子住，但那屋子隔音不好，无法练琴不说，还影响睡眠。沈熠知道后便说要买一套房供我和她一起住，她出大头，我出小头，当时我就答应了，直到办理房产证时，那张纸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个房子是沈熠姐原本就打算送给您的？”顾堇完全侧过身，听得入神，不经意间挡住沈沁看后视镜的视野。

　　沈沁伸手拍拍顾堇，示意她调整姿势，一边倒车一边继续说：“嗯，哪怕装修都没太让我花钱。我就说让她和我一起住，她答应得干脆，只是不到一年就被调离H市，直到今年才回来。回来后她说要一辈子住在这里，实际上已经在偷偷摸摸看房子了。”

　　车稳稳地停进车位。沈沁熄了火，车厢内陷入片刻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送出最后的暖风。

　　顾堇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半晌才轻声说：“沈熠姐真好。”

　　“嗯。”沈沁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向顾堇，目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柔和，“所以，你不用觉得去我家是什么冒昧的事，毕竟你已经去过一次了。而且也不用因为沈熠在而有压力，”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她也很喜欢你。”

　　顾堇还没来得及对沈沁的话有所反应，沈沁已经推开车门，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内。

　　“愣着干什么？下车。”沈沁站在车外，微微弯腰透过还未关闭的车门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还是说，你想在车里过夜？”

　　顾堇连忙解开安全带，抱起琴盒跟着下车。地下车库的灯光有些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跟在沈沁身后。

　　“我回来了。”打开大门，沈沁习惯性向屋内喊去。不一会儿，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声音响起，是鞋底与木地板漫长的亲吻。接着是另一只脚，同样拖泥带水，发出“沙”的一声，像是满足的叹息。

　　“你回来了。”沈熠穿着睡衣，头发不算凌乱，但不像素日里那般精神，显然是刚从沙发上起来的样子。

　　“嗯？小堇也来了？快进来，我给你拿拖鞋。”沈熠熟练地从鞋柜里绕过蓝色拖鞋，取出一双粉色拖鞋放在顾堇脚前，“试试看，不合适我再拿。”

　　“合适合适，谢谢沈熠姐。”

　　沈沁换好鞋，接过顾堇的包对她说：“随便坐吧，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我先去换衣服，包放在我屋了。”

　　没等顾堇接话，沈熠拉着顾堇来到冰箱前，挑了一瓶饮料递给她，又拽着她坐在沙发上，动作行云流水，全然不知顾堇还没从刚才的故事里完全回过神来。

　　“怎么这样看我？”沈熠察觉到顾堇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对，开口问道。

　　“沈老师刚刚和我说了这间房子的事情。”

　　“她倒是难得主动跟人说这些。”沈熠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向沈沁房间的方向，语气变得柔软：“那丫头，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若不是我巧施妙计骗了她，这房子我还送不出去呢。”

　　“不过，她知道后，闹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哄了很长时间才哄好。”

　　“沈老师也会哭吗？”顾堇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失，连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有点难以想象...”

　　沈熠被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好奇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你沈老师也是人啊，怎么就不会哭了？哭泣并不是小孩子的特权，而且她可爱哭了。”

　　“沈老师，爱哭？”顾堇始终无法把“爱哭”和从容冷静的沈沁联系在一起，整个人轻轻的挪得离沈熠更近些，像是用细腻柔软的毛刷缓缓拂去残留在珍贵文物上的尘土般的语气追问道：“沈老师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沈熠偏头想了想，怀念挂在她扬起的嘴角：“就那样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还硬憋着不出声，脸憋得通红。如果是别人的原因，她就把自己关进屋里怎么也不出来。我好不容易挤进她的屋子想抱抱她，她还躲，说自己没哭。”

　　“如果是我的问题，她就会坐在我旁边，什么话也不说，一味地掉眼泪。我呢，就抱着她，等她哭好了，她自己从我怀里退出去，告诉我哭的原因。不过因为我让沈沁流泪也只有送房子那一次，毕竟我可是很爱这个妹妹的。”沈熠的语气满是宠溺，无论沈沁成长到什么地步，在她看来都是那个需要自己好好爱护的妹妹。

　　“那...”顾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沈熠姐为什么对沈老师这么好？好到可以送这么昂贵的房子？”

　　姐妹之间感情深厚，互相送东西可以理解，但送妹妹一套房子有些出乎顾堇意料。

　　沈熠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客厅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因为沁沁需要被爱。”

　　听到沈熠这样说，顾堇瞬间将往昔沈沁流露出对她自己幼年经历的回避串联起来——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谈及过去时轻描淡写带过的痕迹，那些熟悉的克制与疏离。

　　她安静地等着，不敢催促，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字眼都会惊散沈熠即将说出口的话。

　　沈熠收回目光，看向顾堇，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她知道眼前的小朋友想要听到什么，于是开口说：“小堇，这是属于沁沁的隐私，想知道的话，只有她自己才有资格述说。”

　　“嗯，我知道的。”顾堇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再睁眼时郑重地向沈熠承诺：“放心吧沈熠姐，我不会因为我的好奇而冲撞到沈老师的边界。”

　　“我相信你。”沈熠看着眼前的女孩，真的觉得自家妹妹运气太好了，怎么能捡到这么好的宝贝。许是情不自禁，沈熠将顾堇抱入怀中。这个拥抱不长，但充分传递了自己对顾堇的认可与喜爱。

　　“在聊什么？”此刻，沈沁穿着长款绒质睡衣从房间走出，跳过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沈熠，温柔且专注地注视着规规矩矩正襟危坐的顾堇。

　　“在聊你以前哭哭啼啼的事情。”沈熠坏笑着。

　　沈沁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顾堇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顾堇手里喝了一半的饮料，就着喝了一口。

　　顾堇僵住了，那是她喝过的...

　　沈沁却浑然不觉，放下饮料瓶看向顾堇：“饿不饿？晚饭想吃什么？”

　　“啊？我...我不挑的...”顾堇还没从那瓶饮料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我想吃汉堡！”

　　沈沁没有理会沈熠，惯性捏向顾堇的耳垂说：“慢慢想，先去换衣服吧。床上放了睡衣，是我以前穿的。身上衣服脱下来挂在屋里的衣架上就好。”

　　“嗯。”顾堇点点头，起身向沈沁卧室走去。行至一半，转身跑回来蹲在沈沁身边说：“沈老师，晚上可以吃汉堡吗？”

　　“好，答应你，去吧。”

　　“谢谢沈老师！”因为沈沁的约束，顾堇已经有两个月没吃过汉堡炸鸡。在得到沈沁的应允后，顾堇开开心心回房间换上沈沁的睡衣。

　　“切。”

　　沈熠不屑的气音被沈沁自动屏蔽在外，见沈沁没有搭理自己，便伸手抢过沈沁手中的橘子，只是沈沁动作更快躲过沈熠的偷袭。沈熠更气了，闷闷地缩进沙发里。不一会儿，一个被剥好皮的完美橘子出现在沈熠面前。

　　“这还差不多～”

　　顾堇换睡衣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真的只是完成了进屋、脱衣服、换睡衣、出房间四个步骤，没有过多的对卧室进行细致的探索。无形之间增加了沈沁和沈熠对顾堇的好感。

　　顾堇走出来的瞬间，沈沁的目光就移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顾堇一眼，睡衣的袖子有些长，盖住了大半个手掌，裤脚也在地上拖了一小截。

　　“袖子长了。”沈沁起身走向她，自然地伸手，帮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下，“裤脚也挽一下，别绊倒。”

　　一切都调整好后，沈沁看着顾堇，问道：“脸怎么这么红？”

　　“沈老师的睡衣...太香了...”

　　沈沁心满意足地浅笑，将顾堇拉回沙发。三人看一会儿电视，外卖到了。

　　吃完晚饭，洗好澡，顾堇被沈沁牵回卧室，她今晚自然要在沈沁的卧室住下。顾堇坐在床尾，有些局促，一直在避免对卧室过多探索。直到沈沁洗好澡推开门，发现顾堇依然乖巧地坐在床尾。

　　“你怎么能这么乖？”沈沁用指节轻轻敲了顾堇的额头，“不用拘束，我这没什么秘密，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顾堇嘴上答应地爽快，身体依旧僵在原地。无奈之下沈沁只好亲手将她塞进被窝，自己靠在她身边躺下。

　　屋内的灯光已然关闭，只留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将整个卧室笼罩在朦胧而温柔的光晕里。沈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闲适，仿佛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件事对她来说稀松平常。

　　而顾堇不敢动，她侧身躺着，蜷缩在被窝里刷着抖音，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屏幕调暗一点，这么亮对眼睛不好。”关切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嗯嗯好。”顾堇将手机调暗，可沈沁并不知道，顾堇机械地刷着各类视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大脑仿佛蒙上了一层膜，将除了沈沁之外的信息尽数阻隔。渐渐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强撑着，不想在沈老师面前先睡着。可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手指滑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终于，手机从指间滑落，轻轻砸在被子上。

　　沈沁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向身侧。

　　顾堇已经睡着了。她的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侧躺的姿势没有任何防备。手机歪歪斜斜地躺在被子上面，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

　　沈沁伸手，轻轻将手机拿起，放到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然后她转头，静静地看着顾堇的睡颜。睡着的顾堇，褪去白天的紧张和局促，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棉花糖。嘴唇微微嘟着，似乎做了什么梦，眉头又轻轻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沈沁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落在她小巧的鼻尖，最后停在那微微翕动的唇上。那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

　　她想亲她，她想俯下身，用最轻最轻的力道，触碰那柔软的唇瓣。想感受她的温度，想看她会不会在睡梦中有所感知，想...

　　然后，她俯下身，鼻尖已经明显感受到顾堇的鼻息。两人的气息开始缠绵，顾堇就这么软软的，没有任何防备地让沈沁侵占她的领地。此刻，只要沈沁点下头，她就能与顾堇接吻，只要沈沁想，今晚过后，她就能占有顾堇。

　　不行。沈沁睁开眼，将那份悸动与念想强制压回心底。她承认自己喜欢顾堇，她已经无法将顾堇简单视为自己的学生、妹妹以及幼时的自己，她想要顾堇成为自己的女朋友。

　　但，至少不是在顾堇睡着的时候，乘人不备夺走她的初吻。沈沁做不出这种事。

　　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顾堇安静的睡颜上，眼底的温柔像是融化的月色。

　　良久，她抬起手，不是伸向顾堇的脸，而是缓缓举到自己唇边。她低下头，在中指和食指的指尖处，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指尖处留下的吻，带着她所有克制的、尚未说出口的情感，悬在顾堇的额头上方。

　　停顿。

　　像是给那个吻进行最后的、无声的确认。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落下，点在了顾堇的眉心。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枕边，像冬日里第一片雪花悄然融化在温热的皮肤上。顾堇的眉头似乎又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更沉地陷入梦乡。

　　“姐。”沈沁推开沈熠卧室的门，对她唤出许久不喊的称呼。

　　沈熠有些吃惊，她讶于沈沁久违地喊自己姐姐，更讶于沈沁钻进她的被窝。

　　“你，不陪小堇睡了？”

　　沈沁没有说话，但那清亮的眼睛代替沈沁说明了一切。

　　“睡不着？不应该啊？”沈沁有轻微的睡眠障碍，但自从和顾堇同床共枕，这个障碍因为顾堇的到来突然消失。沈熠自然也知晓这件事，才会立刻否定自己的推论。

　　“姐，我差点吻了小堇。”

　　沈熠的眉毛惊讶地挑了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若不是陷入迷茫，沈沁绝不会在深夜钻进她的被窝，用这样近乎脆弱的方式开启话题。

　　“然后呢？”

　　“然后...没有。”沈沁的声音很复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那样做。”

　　沈熠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姐。”沈沁忽然转过头，对上沈熠的目光，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正漾着难得的迷茫，“我喜欢她。”

　　“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她，或者说熟悉你们俩的人都知道。”沈熠温柔地拍着沈沁的后背，就像对待顾堇那样久违地对待沈沁，“重点是，她对你的喜欢是否能与你对她的喜欢划等号？”

　　“应该...可以。”

　　沈熠少见地在沈沁语气中听出不自信。她伸手将沈沁揽入怀中，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暖的怀抱包裹着脆弱的妹妹。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沈沁靠在姐姐怀里，眼睛望着虚空的某处，那些平日里被她牢牢锁住的情绪，在这个深夜里，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

　　许久，沈沁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怕她只是把我当成老师，当成一个可以仰慕的前辈。我怕我开口之后，我们之间就回不去了。我怕她根本不知道，我对她的好，早就超出了老师对学生的范畴。”

　　“还有呢？”沈熠没有急着安慰，只是轻声追问。

　　“我怕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怕分不清是喜欢她还是喜欢那个在她身上看到的自己，怕把对她的怜惜错当成爱情。”沈沁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犹疑，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怕我配不上她的纯粹，怕自己不够好，怕有一天她会失望。”

　　“可是沁沁，你有没有想过，小堇也在害怕？”沈熠的这番话敲碎了沈沁的犹疑，却令她陷入更复杂的疑惑中。

　　沈熠继续解释道：“你知道，小堇本科在经济学院，学校不差但是二本，加上她毕业后还没有工作，敏感的她遇上优秀的你，她的心里落差以及压力是我们不能想象的。”

　　沈沁没有说话，但沈熠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她肯定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她优秀的人，这些人比她更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顾堇！”沈沁有些激动，不自觉地从沈熠怀中挣脱，语气也有些激昂。

　　“你也不是。”

　　简单的四个字有效地让沈沁冷静下来。沈熠说的没错，顾堇是顾堇，沈沁是沈沁，就算二人经历再像，终究是两个人。顾堇和沈沁，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问，彼此喜欢的两人就在原地揣摩。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吗？”沈熠笑着揉开沈沁的眉头，“不然你是不会跑到我这里说一大堆的。”

　　“嗯，我...”

　　“不要急，慢慢来，至少你要真正冷静下来。在你们二人的世界里，你才是姐姐。”随即，沈熠话锋一转，“但此刻，久违地享受一下妹妹的身份吧。”

　　沈沁闭上眼睛，靠在姐姐怀里。明天醒来，她依然是那个从容冷静的沈沁。但今晚，她允许自己做一个会因为喜欢别人而害怕、迷茫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顾堇也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明天之后，顾堇与沈沁默契地断联了。

　　短暂断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