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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笼 艳监 ...

  •   张轻念倒得奇诡,连带刚刚与其互行酒礼的楚忆涟心生恍惚的劫后余生之感,怔愣刹那垂眸淡淡送酒,想的却是人终一死,德不配位必承其灾祸云云,冷心冷情,只是可惜这么个丽人,作了权争的献祭品。

      匆匆擦擦的鼓锤甲胄四面八方涌至台前,拥住神色黯然定定不动如山的乌晟曌,护驾诸等吵嚷得震天响,官僚侍从忙乱拥挤至仅有的几柱周围作鸟兽啄米状。

      楚忆涟被阿柒急急扯在一旁护起来,底下最不甚惶恐的只有那位沉浸于“丧弟之痛”的张渡杏张大公子,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侧跪在还未冷透的尸身旁,戚戚哀哀拭泪,举袖掩面,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委屈望向被围住的罗刹,倒真如塌耳兔一般可惜。

      谁人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得知他阿弟死透了的。

      楚忆涟暗自嗤笑,在宫侧当然多是诡计阴谋,不用多想,又是哪派的争斗演一出戏折要讨圣上的怜心,也不紧张靠墙自顾拉住长袖打理。

      神情肃穆的天子流露出几多柔情,玄色长袖挥过攥住其手,跪坐的人儿立即娇若无骨地贴上去,还是啜泣,柔柔地挨着,要不说人家得圣宠呢。

      “圣……圣上……”

      “轻念他……臣侍只有他一个弟弟……呜……臣侍害怕……害怕圣上不要臣侍了……落得一个下场……”

      在一排排帝王威武仪仗象征的甲胄之下,宴厅虽人乱得四散但也是寂静无声,此时就是这样轻柔如蚊蚁的声音也能遥遥传入楚忆涟的脑海。

      “怎会不要,渡杏好模样好才谋,朕重重地疼爱还来不及。”

      乌晟曌眯眼,状似无奈,只是帝王浸润政场已久,怎会听不出张渡杏的弦外音,她一面安抚一面觉着无趣乏味,本想尝一尝蓝衣美人现也泡汤。

      总该给出些有趣味的来,于是顺坡下驴,也想看这俩笨蛋美人又是依了谁的计整这么一出烂俗的话本。

      “渡杏害怕什么,可是知道幕后真凶,朕倒想听听,谁敢动朕的枕边人。”

      “陛下……”张大公子状似蒙羞粉红一张面顺从地垂下头任由乌晟曌把玩发丝,演弄着嗫喏好似真心害怕在安抚之下终于决心说出,“臣侍不敢妄言……但……也为了陛下……臣侍必须说……”

      楚忆涟拉长耳朵听,听了会儿便无趣地窝住拿阿柒逗趣,也不想下秒便彻底如雷贯耳。

      “是……是楚学士!”

      什么?楚忆涟疑心自己听错了耳朵,说来好笑,楚家在京城原算名门大姓,一朝被三字的酷吏状告谋反,家财被抄壮丁流放美人入籍,连带楚家几只旁系也绝了做官的念头,因而楚姓学士在整个朝堂都是少之又少,再不用说能挤进红人生辰宴的更凤毛麟角,这一声楚学士几乎是定了人。

      “楚忆涟。”上位者的声线仍旧威稳沉静,并无质询的语气,却足以让被点了牌子的阵阵心惊。

      霎时大脑空白,但文士的傲气早已先他一步叫他收理袍袖亭亭站起,不急不缓走出红柱遮挡的墙根,只留阿柒慌张迷茫地空拽住衣尾。

      “你可知罪。”又是陈述的句式,大红圣袍逶迤于侍卫匆忙抬来的木座之上,素手环珠有一搭没一搭勾弄发丝,大圣威压就是这般。

      “微臣不知,何罪之有。”

      他确确不知道是哪招惹了二张,不过那不是他要关心的,也关心不了,傲骨叫他凌厉而迅速地回击,也叫他除此之外不再赘叙半分,毕竟也只是茫然,他未曾摸透这位权倾天下的妇人的心,只是语句之中已然透露出不很妙的讯息。

      “拿下,周槐化,你去着审。”

      一个酷吏,一位贵痴的公子,一群未知面目的操盘手,就是大字不识的布衣平民也可以压成前朝的余孽,更别提他这种做文章的,挑挑拣拣就是谋逆的大罪。

      “微臣……”刚脱出口便不知有何可接,层层甲胄穿堂。他该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才能阻止被迫踏向深渊。

      话本子中写得邪佞落马时也不辩驳,愣愣看着卫兵把自己抬走,还要自傲地言道别碰我我自己走诸诸话语,他总觉着蠢得过分,到如今他的身上,他却也说不出什么。

      他终究没有想出。

      只是在披银装的禁军毫不手软地紧紧钩住衣袖时作了微乎其微挣脱的尝试。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他也没能如他所想,被架起狼狈地抬入天牢。
      他自入朝没这样狼狈过,即使是被压着面作倌状的可耻往事,那也不曾露于人前。

      噗通一声落地。

      说来好笑,所谓牢狱,当是给嫌犯到犯人的缓冲期,还未会审定罪,所以怎么说也要给个人样的监牢。

      但天朝国中的地儿可不一样,进去了就已经在脑门上刻下了罪名,只待长官一一编排清楚,或是问斩,抄家,夷三族也就出炉了。要么就着圣上的善心还能外贬到荒蛮之地去,总可以多活一阵子。

      官袍下狱,焉有全理。

      所以狱中不过石床杂草,较地方监牢好的大抵只是其中央的一堵石桌,写文章或向上铺白或被有心者一听载入史册。

      他面前就是这样的石桌。

      腿膝陷入碎枝杆中,失了束缚的双手狼狈触地撑起,鼻息之前就是近在咫尺的石桌,好歹没有磕上去。

      门落了锁,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处境——他竟真的下了狱。

      “先贤”者因得罪权贵而贬官云云,他不信的,要么站错了队,要么有人觊觎你的位子,哪来得罪二字简单盖过呢。

      他不屑了解,那又是文人的傲慢了。

      楚忆涟只是微微松了衣领渐渐朝石桌趴伏下去,感受石质冷寒的温度好似才能安稳心神。

      如今的处境着实不是很妙,可他又万般无从下手,他拜谒权贵只讲求一个混字,从未明摆了支持哪方,那只有可能是有人需要他这个位置,一个翰林学士兼宫前侍郎的位置。

      他无奈地,不成文的说法总是拿人作踏脚石走地更高,也不愿问问这踏脚石甘不甘愿只做个物件,不定他可以依顺他们呢。

      被动极了,他在狱中,简直是被人扒光了看,赤裸裸在明处应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暗箭。

      他不是习惯于等的人,至少现在等下去百害而无一利。

      缓缓地起身了,诏狱用的多是石块,使劲儿揺只入口门于墙衔接处的位置松散能晃出些声响,他多用了些劲,本因酷吏当道牢内下的大小官员多的很,只是几套流水刑下来锐气被磨没,于是伶仃郎当的声音突出了。

      还揺着便有一踏一踏的脚步声近了,楚忆涟是垂着头,一点点瞧见三寸金莲似的绣绸鞋,穿过金丝,是宫里当差的来人了。

      “这不是楚学士,怎得,来狱里采风来了。”

      尖刺锐利的声线刺痛耳膜,当啷卸了铁门的枷锁,冉冉开来,楚忆涟微微侧身,也不退,手往后撑半仰静静看铁框吱呀绕开一道口子,紫衣缀云锦裹挟外处的寒气施施然踱步推入,好不惬意悠闲。

      “宁公公也是?”

      宁采臣不接话,一挥衣袖斜坐与石凳,纤纤玉手平拄按于太阳穴侧,微微挑眉掩眸,颦笑尽是媚意,白面红唇浅浅一线,终要启齿。

      “咱家素来爱慕楚大人的文章,特来瞻仰一二。”

      “那可来的不是时候,无风雅不文章,什么时候狱里修个假山,或许可以见见。”
      “以后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楚忆涟愣愣,抬颌靠住栏杆,自以为太监说的是性命不保云云,笑得开怀。

      “公公临了先将草民提出去,不就有个机会。”

      宁采臣也略低了头雅致地笑,阉党就是如此,就连笑也是阴恻恻的,白面加了舌头就可以去戏台上唱一出黑白无常。

      “大人没有人作范,想必也是写兑不出来的么。”

      这下不言语了。

      毕竟和文字打交道,敏感如楚忆涟从字里行间感到些笑里带刺的幸灾乐祸,手由地上扒拉至铁柱栏,提眉浅浅。

      “公公所谓何事。”

      “堂上人状告大人是插了毛的鸡雀,拿了诸多范本一一呈给圣上,如今已被特擢为宿外侍郎。两案合一件儿地审,不知得有何种花样。”

      阴邪的笑模糊远近之间,他微末恍惚,但也了然,从来没有入狱能够安稳其身名的法子,躯干被摧残,没有说精神尚存的道理,合情理,不过叫他嗓子里梗了一口气似的。

      “插了毛的鸡雀……”哂笑,眉眼敛了,低垂着,显出清高傲岸的神性来,“搬倒了真观音去祈那假佛陀。”

      “公公前来,所求何事呢?也让我这尊假观音听明一二。”

      稍远些的地儿紧慢交错的脚步声愈烈,宁采臣仍是阴媚的,更凑了近,用纤纤的手托了死白一张面,一字一句语意尖细绵绵且带了一股子寒劲,“咱家且助你,知趣些,扮好凤凰样儿。”

      来人也不多言,推了门,朝宁采臣道声好,一人一只胳膊给抬将起来。楚忆涟嫌扯得疼了,挣扎几番也无用,叫他不锻炼日日沉湎雪月风花,这下马威也该他受。

      牢狱中人有的是法子叫你受苦,刚巧卡住身量把人拽得双膝正好触地,却又不着力,只是苦哈哈被拖拽将表皮磨出腥红来,一点儿也借力休憩不得。

      远远见着通天大亮的审室,他倒起了莫名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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