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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暴雨将至(2002) 地 ...
地下室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霉味、灰尘、电线过热的焦糊味,还有少年人汗水里蒸腾出的、不管不顾的荷尔蒙气息。2002年的夏天,这种味道是“地平线”乐队的呼吸。
林今天推开锈蚀的铁门时,里面正爆发出一阵狂笑。陈江湖抱着吉他在地板上打滚,许盼盼笑得趴在了键盘上,合成器发出一连串滑稽的怪响。
“怎么了?”林今天把书包甩到墙角,三块钱的豆奶洒出来一点,洇湿了数学试卷的一角。
“江、江湖他……”许盼盼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江湖坐起来,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我刚在练《暴雨将至》的solo,弹到最快那段——弦崩了!直接抽我自己脸上!”他指着左颊,果然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然后呢?”林今天拧开豆奶。
“然后盼盼吓一跳,整个人蹦起来,头撞到吊灯!”陈江湖又大笑起来,“灯罩晃了十分钟!你看她额头!”
许盼盼撩起刘海,额头上肿起一个包,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林今天也笑了,但笑声很快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了苏晓梦。
她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印满涂鸦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微微仰起的下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他永远看不懂的情绪。
“好笑吗?”苏晓梦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笑声戛然而止。
“距离海潮音乐节还有,”她看了眼腕上廉价的电子表,“二十三天七小时。我们要在三十七个乐队里竞争三个正式舞台的名额。而你们——”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完全照亮她的脸,“在因为断弦和撞头笑?”
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流水的声音。
陈江湖收起笑容,慢慢爬起来:“晓梦,放松点,我们刚练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你弹错了四次节奏型,盼盼的和声进早了两拍,阿天——”她转向林今天,“你昨天答应今天会把第二段主歌的歌词改完。改了吗?”
林今天张了张嘴。他昨晚确实写了,写了三版,都不满意,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没。”他说。
苏晓梦点点头,那样子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她走过来,把稿纸拍在唯一的桌子上——那是个从学校仓库捡来的破旧课桌,桌腿用砖头垫着。
“这是我重新排的练习计划。从今天起,每天四小时,分三个时段。早上练基本功,下午合奏,晚上各自解决技术问题。”她语速很快,像在宣读作战计划,“另外,我们需要统一服装。我问过服装系的学姐,她可以帮我们做,但材料费每人要出五十。”
“五十?”许盼盼小声惊呼,“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
“音乐节冠军奖金五千。”苏晓梦说,“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两千五。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陈江湖开始默默换吉他弦,许盼盼低头翻看练习计划,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林今天盯着苏晓梦。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有一缕碎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她总是这样,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断裂。
“晓梦,”他开口,“你吃过午饭吗?”
苏晓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我买了三明治。”林今天从书包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食物,包装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培根鸡蛋的。你喜欢的。”
陈江湖吹了声口哨,很低,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苏晓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是害羞的红,是某种被冒犯后的恼怒:“我们现在在讨论正事,林今天。”
“正事也要吃饭。”他把三明治放在桌上,塑料纸发出窸窣的声响,“你早上走的急,没吃早饭。低血糖会手抖,你上次整理谱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更静了。许盼盼瞪大了眼睛,陈江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苏晓梦盯着那个三明治,足足五秒钟。然后她伸手,拿起,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继续。”她嘴里含着食物,声音含糊但依旧不容置疑,“服装费的事,如果实在困难,我可以先垫。但从奖金里扣回。现在,阿天,把你的歌词拿出来,我们看看问题在哪。”
那一刻,林今天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睫毛很长,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也不是因为她聪明能干,虽然她确实把三个散漫的音乐生管得服服帖帖。
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不假装,不敷衍,想要什么就死死盯着,像草原上盯紧猎物的幼狼。她可以因为一个和弦的失误训斥他们一小时,也可以因为林今天一句“你手在抖”就放下所有盔甲,乖乖吃饭。
这种真实,让他感到安全。
“歌词在这里。”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四个人围到桌边。头顶的吊灯又开始晃——刚才许盼盼那一撞的后遗症。影子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来回摆动,像老式电影的光效。
《暴雨将至》第二段主歌草案
我们曾在暴雨中奔跑以为青春不会摔倒
直到泥泞灌满鞋子才知轻狂需要代价
你说彩虹总在雨后可我只见天色灰暗
如果注定要湿透至少让我选择方向
苏晓梦看完,沉默了很久。
“不好。”她最终说。
“哪里不好?”林今天问,心里有点受伤。他熬到凌晨三点写的。
“太具体了。”她指着“泥泞灌满鞋子”,“太像中学生作文。还有这里——‘至少让我选择方向’,口号式的,没有力量。”
“那怎么写?”陈江湖插嘴,“我觉得还行啊,挺押韵的。”
苏晓梦不理他,盯着林今天:“你写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真实的,第一时间的感受。”
林今天回想昨夜。宿舍熄灯后,他打着手电筒趴在床上写。窗外真的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慢慢说,“高二那年,我妈下岗。她去菜市场捡菜叶,被以前的同事看见。那个人后来到处说,我妈听见了,回家哭了一夜。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人生注定是场暴雨,至少……至少让我撑把伞。”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地下室里只有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苏晓梦的眼神变了。那种冰层一样坚硬的评估神色融化了,露出底下柔软的东西。她拿起笔,在稿纸背面飞快地写。
写完后,她推过来。
暴雨来临前母亲藏起最后一把伞
她说孩子跑吧别回头看
可她的背影在雨中融化
而我从此在每场雨里寻找干燥的谎
林今天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试试。”苏晓梦说,声音很轻。
他清了清嗓子,用旋律哼出那些词。不完整的旋律,还在寻找调性,但当他唱到“寻找干燥的谎”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
许盼盼按下一个和弦,小调的,带着潮湿的忧伤。
陈江湖的吉他加进来,很轻,像雨滴刚开始落下的声音。
没有排演,没有讨论,音乐就这样自然流淌。苏晓梦退到阴影里,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吊灯还在晃,影子还在舞,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他们练到很晚。离开时,已经晚上十点多。校园里很静,夏夜的风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我送你回宿舍。”林今天对苏晓梦说。
陈江湖立刻搂住许盼盼的肩膀:“那我们也走这边!顺路!”他冲林今天挤眼睛。
四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拉长又缩短。陈江湖在讲笑话,许盼盼咯咯地笑,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苏晓梦忽然停下:“你们先上去,我跟阿天说点事。”
陈江湖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但他什么也没说,拉着许盼盼进了楼门。
现在只剩他们俩了。宿舍楼前的花坛里,夜来香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几乎让人窒息。
“那个三明治,”苏晓梦开口,眼睛看着地面,“谢谢。”
“不客气。”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歌词的事。我不是说你写的不好,只是……”
“我知道。”林今天打断她,“你需要它更好。我们需要它更好。”
苏晓梦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她今天没化妆——从来都不化,但皮肤在光下呈现出象牙般的质感。
“林今天。”她叫他的全名,很正式。
“嗯?”
“如果我们真的输了,”她说,“如果海潮音乐节我们连初选都没过,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林今天愣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会继续写歌吧。你呢?你不是拿到英国那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了吗?”
苏晓梦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个……再说吧。”
“晓梦。”这次是他先开口。
“嗯?”
“我们会赢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多厉害。是因为……我不允许你输。”
苏晓梦的眼睛瞪大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看着他,长久地看着,像在辨认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远处传来保安巡夜的脚步声。
“我上去了。”苏晓梦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她消失在楼梯口。林今天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夜风吹过,他忽然想起刚才合唱时,苏晓梦站在阴影里的样子——专注、紧绷,像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他们三个身上。
也押在了他身上。
那一刻他暗自发誓,无论如何,他要让那双眼睛里的光,永远不要熄灭。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苏晓梦正站在宿舍走廊的窗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新歌词的稿纸,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皱。
“而我从此在每场雨里寻找干燥的谎。”
她轻声念出这一句,指尖拂过字迹。
窗外,林今天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夜空中没有星星,乌云正在聚集。
真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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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写那些被时间考验却未曾熄灭的事物:一支解散十五年又重组的乐队,一尊沉睡千年后苏醒的敦煌舞姿,以及未来更多在裂缝中依然发光的生命瞬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