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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顾晏之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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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之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然又来了,依旧是锦袍玉带,眼角眉梢挂着那股漫不经心的浪荡。他没再带那群狐朋狗友,只单独点了沈玉的牌子,让老鸨把人领到二楼的雅间。
沈玉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端着温好的酒走进雅间时,顾晏之正斜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秦淮河的烟雨上,侧脸俊朗得晃眼。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语气轻佻:“过来。”
沈玉脚步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还是依言走了过去,依旧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昨晚跪了一夜,腿不疼?”顾晏之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微颤的膝盖上,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调侃。
沈玉身子一僵,低声道:“不……不疼,谢公子关心。” 膝盖的酸麻早就成了常态,就像身上那些旧伤,疼着疼着,也就麻木了。
“关心?”顾晏之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沈玉,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本公子只是觉得,这么合眼缘的一张脸,要是跪坏了,岂不可惜?”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力道不算重,却让沈玉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一块石子砸进死水般的日子里,溅起一点不该有的涟漪。他想躲开,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哭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压在心底。
顾晏之看着他这副泫然欲泣却强撑着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见过太多主动献媚、曲意逢迎的人,沈玉这深入骨髓的抗拒,反倒让他觉得新鲜。他就是喜欢看这朵被风尘磋磨得蔫蔫的花,在他手里惊慌失措的样子,像逗弄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总能勾起他的兴致。
“怎么,想哭?”顾晏之松开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递到他唇边,“喝了这杯酒,本公子就不逗你了。”
沈玉看着递到唇边的酒杯,酒液清澈,映出他苍白惶恐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仰头,正要喝下,却因为太过紧张,呛了一下,咳嗽着往后退了半步,酒液洒了一身。
“啧,真是笨手笨脚。”顾晏之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扔到他身上,“自己擦干净。”
那锦帕带着淡淡的熏香,料子是沈玉从未见过的华贵。他拿着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上的酒渍,动作轻柔得像怕弄坏了什么珍宝。他知道,这方锦帕对顾晏之来说,或许只是随手丢弃的东西,可对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是他偷偷藏在心底,想逃离这醉春坊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你在坊里待了多少年了?”顾晏之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那手指因为常年劳作,指腹带着薄茧,与他那张娇嫩的脸很不相称。
沈玉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他最怕别人问起他的过往,不是因为那些事有多刻骨,是因为太寻常了,寻常到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甩不掉,洗不净。“小的……记不清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晏之挑眉,显然不信:“怎么会记不清?是不想说,还是觉得丢人?”
沈玉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丢人吗?或许吧。可更多的是麻木。日复一日的端茶倒水,日复一日的看人脸色,日复一日的忍受那些不愿忍受的触碰,早就把羞耻心磨平了。他只是不想提,不想把那些烂在泥里的日子,再翻出来晾在人前。
“公子,”沈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哀求,“小的……小的只是个卑贱的妓子,过往不值一提,公子不必费心打听。”
顾晏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烦躁。他不是想揭人伤疤,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奇,可沈玉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他顾晏之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想要知道的事情,也没有打听不到的。
“不值一提?”顾晏之的语气沉了下来,“在你眼里,本公子的问话,就这么不值一提?”
沈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不是,小的不敢……”
“不敢就如实回答。”顾晏之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这里待着,就没想过离开?”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沈玉心底那层厚厚的茧。离开?怎么没想过。无数个深夜,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都在想,要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种一亩薄田,养几只鸡鸭,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可那也只是想想罢了,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资格谈离开。
沈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小的……不敢想。”
顾晏之看着他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有趣了。他的抗拒,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被磨掉了所有底气。
顾晏之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冰冷:“既然不想说,那就滚出去伺候着,别在这里碍眼。”
沈玉如蒙大赦,连忙擦干眼角那点未掉的泪,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雅间。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晏之正独自饮酒,侧脸依旧俊朗,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沈玉的心沉了下去。他就知道,顾晏之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玩物,一个可以随意逗弄、随意羞辱的玩物。他的美貌或许能让顾晏之多新鲜几日,可新鲜感一过,他依旧会被弃如敝履。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之几乎每日都会来醉春坊,每次都只点沈玉。他依旧是那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时而逗弄他,时而羞辱他,时而又会莫名地对他好那么一点点——比如在他被老鸨责骂时,替他解围;比如在他生病时,让大夫给他看病。
可这些零星的好,在沈玉看来,不过是顾晏之一时兴起的施舍。他不敢当真,更不敢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奢望。他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晏之,忍受着他的试探和羞辱,心里那点逃离的念想,却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柔,悄悄冒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