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的人ABO》摇上云天

4、陆潜航心想： 他的心被海

　　风信南街距离袁岸家并不远。

　　坐十二个站的公交车就能到。

　　三年过去，街道两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袁岸站在路中央，环顾四周，只认得零星几间铺子。

　　三年时光好像突然在这一刻具象化。

　　这三年来，袁岸刻意模糊掉协议的期限，甘愿沉溺于亲手编织的虚幻的美梦中。

　　他以为只要他不想，他不提，就能多一分、多一秒留在陆潜航身边，陆潜航迟早有一天会爱上他。

　　可是现实告诉袁岸，他错了。

　　美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天。

　　施海扬一回国，他就连做梦的资格都被逼着失去。

　　袁岸走走停停，直到记忆中那间熟悉的便利店出现在路口转角，袁岸才像迷路的旅人找到路标般，松了一口气。

　　门铃“叮铃”一声。

　　坐在柜台前的少年抬起头，“你找谁？”

　　袁岸还未说话，少年已经低下头全神贯注投入厮杀中，少年杀红了眼，“Your turret has been destroyed~”的声音回荡在袁岸耳边。

　　“额……我找你的老板，余大群。”袁岸的话刚说出口，便被震耳欲聋的游戏声掩盖。

　　见少年没反应，袁岸只好靠近他又重复一遍。

　　少年头也不抬，手下按键飞快，“他啊，出去打麻将了。你等我打完这局，帮你打电话给他。”

　　“坐吧。”

　　少年随口招呼一句袁岸，便不再管他。袁岸也不在意，动作从容地从角落里拉出一张有些塌陷的高脚圆凳，坐下安静等待。

　　店里的装修和三年前区别不大，仍是货架左侧摆放方便面，右侧摆放零食薯片。唯一变的，或许只有袁岸屁股下的高脚圆凳，上面的黄色海绵爆裂出来，让人怀念从前看店时，坐上去的舒适。

　　少年很快便打完一局，有些懊恼地暗骂一声，似乎是输得惨烈。他不情不愿关了游戏，拨通微信电话。

　　“喂？老爸，店里有人找。”少年的声音清脆，就是口气吊儿郎当。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少年接连嗯嗯几声，挂断电话后，走到冰柜前拿了一支雪糕给袁岸。

　　他挠挠头，说道：“你等五分钟，我爸正赶过来。”

　　袁岸接过他手里的小布丁，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来之前，他已经打过余大群的电话。

　　少年坐了回去，又拿起手机，只是不再专注于游戏画面，眼神时不时偷瞄两眼袁岸。

　　五分钟后，余大群来了。他的样子相较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是脸上的肉更松弛，头上的头发白了大半。

　　一看见袁岸，他就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滚圆的啤酒肚在T恤下一晃一晃。

　　“小袁，哎呀！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余大群熟稔地拍了拍袁岸的肩膀，像在检验他肌肉的结实程度，“看你朋友圈不是过得挺好吗，怎么突然要搬到这边住？”

　　袁岸有些不好意思：“老板，我想请你帮我找一间房子，还想问问你，店里现在还招不招人？”

　　余大群不仅是便利店老板，还是这一片的本地房东，名下有五栋楼。

　　闻言，余大群立马道：“冇问题！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我保证都帮你找到！ ”

　　“工作的话，我这边随时欢迎你，别看你人仔瘦瘦粒，搬货的力气可不小嘞！”

　　余大群说完一指柜台前的少年，贬低道：“我个仔就不行，懒得要死！本来想让他在店里帮帮忙，结果在天天打游戏。”

　　少年则对自己老爸这番话非常不屑，隔空翻了个白眼，袁岸笑了笑没接话。

　　片刻后，袁岸才轻声说：“我怀孕了。”

　　“啊？”

　　两父子同时瞪大眼望向袁岸。

　　袁岸嘴边还挂着笑，像是一点没感觉难堪，“所以我没以前能干了，现在还能帮一下忙，可能几个月后连搬货这种简单的活儿也做不了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少年还在发愣，余大群毕竟多少见识过些风雨，率先反应过来，打圆场。

　　“哎呀都是小事！搬货这些活儿就让我的仔去做，刚好锻炼一下他，省得他天天偷懒，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为了缓解尴尬，余大群用力一拍少年的头，催促道：“还不快叫人，叫小袁哥。”

　　少年的脑瓜被拍出西瓜一样的脆响，也顾不上疼了。

　　带着满脸吃到瓜的震惊，愣愣地喊：“小袁哥好。”

　　袁岸笑道：“你好。”

　　见两人打过招呼，余大群利落地从腰间脱下一大串钥匙，让少年带袁岸去看房，他留在店里看店。

　　一路上，两人一人一句聊起来，越来越熟络。袁岸也知道了少年名叫余麟，麒麟的麟。

　　而余麟憋了半天，带袁岸看了三间房，终于在去第四间房的路上，忍不住问。

　　“小袁哥，你不是beta吗？beta怎么怀宝宝？”

　　“你也想怀？”

　　余麟差点跳起来：“怀孕是娇弱的omega的事！我打死都不要！”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偷偷看了一眼袁岸脸色。袁岸目视前方，像在认真看路。

　　余麟别过脸，做了一个悔恨的表情。

　　他小声说：“小袁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袁岸说。

　　第四间房子在巷子尽头，六楼顶楼。顶楼虽然夏天最热，冬天最冷，但租金也最便宜，恰好袁岸手上没多少钱。

　　缺点是没有电梯，楼道很窄，但好处是阳台的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白天不用开灯，也算是能省下一点为数不多的电费。

　　袁岸在屋内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

　　余麟不想骗他，实话实说道：“前面是小学，每天早上打铃都很吵，几乎一整天都能听见孩子们在操场上跑闹的声音。”

　　不适合孕夫居住。

　　听了他的话后，袁岸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操场上的暖阳。

　　“这里很好。”

　　“我很喜欢。”

　　他转过身，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也好。

　　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从这里结束。

　　夜幕降临，风信南街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打烊。风卷起乌云飘过来，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停后，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水洼。

　　亮面皮鞋踩上去，溅起的水花微湿了西装裤腿。

　　门铃“叮铃”一声——

　　陆潜航刚在附近结束一场酒局，光顾着喝酒，饭没吃多少，喝得他天旋地转，眼前都出现北斗七星了。他顺路经过这儿，看见有个便利店还开着，想进来买个面包和咖啡垫垫肚子。

　　时间太晚，摆放面包的货架上已经空了。陆潜航无奈地转到货架另一侧挑选起方便面，这种平时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

　　店里只有他和店员两个人，很安静，只能听见陆潜航独自翻动货架，袋装与盒装方便面拿起又放下的窸窣声。

　　挑了好半天，陆潜航才终于从那一个个“图片仅供参考”的包装袋上，找到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食欲的图片。

　　他拿起方便面，又从饮料柜里随意拿了一瓶速溶咖啡，走到前台结账。

　　店员弯着腰，不知道在烤肠机后面忙什么。

　　陆潜航有些不耐烦，酒精上头让他差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但他还是保持了良好的素养，说“麻烦结账。”

　　店员缓缓从烤肠机后面抬起头，那一张脸的轮廓五官……从附着油渍的的玻璃后面显露出来，在陆潜航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施海扬……”

　　陆潜航睁大了眼。

　　不、不是他。

　　陆潜航被酒精糊住的脑袋只发木了一秒，立刻清醒过来。施海扬此刻在国外，不可能在这里。

　　即使是同样的瓜子脸，尖下巴。这个人再怎么相像，也不是他。

　　袁岸笑着说：“一共是十九块九。微信还是支付宝付款呢？”

　　陆潜航不语，只是一味的盯着面前这张脸看。

　　袁岸出声提醒：“先生？……先生？”

　　怎么能这么像？连眼睛，连鼻子，连笑起来时嘴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陆潜航不解，但回过神来，打开了支付码。

　　袁岸拿起扫码枪，却在收款的前一秒停下。

　　“先生，您是喝酒了吗？”袁岸凑近后闻到陆潜航身上的酒气，温声劝说，“喝了酒最好不要喝黑咖啡。”

　　陆潜航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但还是顺着他问：“那要喝什么？”

　　袁岸走到饮料柜前，打开门，拿出一瓶椰子水。

　　“喝这个吧，椰子水能补充电解质。我今天刚上架，日期是新的。”

　　年轻店员笑起来，杏眼弯弯的很好看。

　　陆潜航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一下。

　　结完账，他刚走出门就拧开盖子，一口气仰头灌下半瓶。

　　椰子水清甜、解渴，从燥热的喉管一路流下去，好像浸润了他的五脏六腑，连同他的酒气都驱散了大半。

　　袁岸正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咖啡，这时门铃急促的“叮铃”一声——竟是男人去而复返。

　　陆潜航重新出现在袁岸眼前。

　　“可不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您说什么？”袁岸瞪圆了眼睛。

　　“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陆潜航一字一顿地沉声复述。

　　陆潜航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了很久很久，从年少无知到成熟稳重。

　　他胸膛里这颗心曾经炙烈热忱过，曾经装着满腔欢喜一装就是十年。后来，这颗心被海水浇灭了。

　　陆潜航以为他这辈子就要这样，带着这份求而不得的喜欢进入坟墓，孤独又遗憾地结束他的一生。

　　可也许是上天也觉得对他太过不公，让他遇见了袁岸。

　　他那一腔浓烈炽热的喜欢，终于找到一个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