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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少年唐人街,余生归何处 ...

  •   第二天中午,金烬带着一行人到了市里一家老式茶餐厅。在家里闷了几天后,何果果久违地置身于如此喧闹的氛围中。正值春节,餐厅里人头攒动,嘈杂声里大半是此起彼伏的广东话。

      茶餐厅的装潢还停留在香港八十年代的模样:每桌都是能坐十来人的大圆桌,金色椅边框早已斑驳,大红色坐垫多处磨得发黑,甚至破了洞,露出里面灰黄的海绵。地板黏腻腻的,桌下散落着用过的餐巾纸和烟蒂。何果果有点诧异——他竟会带她来如此市井的地方。想必味道一定很地道。

      金烬自然地朝老板打招呼。那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叔,个子不高,头发稀疏,隔着人群就用蹩脚的广普喊:“阿Gin!Fish!”他热情地挤过来,领着他们往稍安静的位置走。看见金烬手里牵着的女孩时,他着实多打量了几眼——很年轻,像是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文文气气,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两人牵着手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撞在了一起。

      “阿Gin啊,你早带这女仔去见你爹,佢都唔使咁操心啦,次次见面同我抱怨。”大叔用广东话对金烬说,眼神却不时往何果果身上瞟。何果果仔细听了听,还是没太听懂,但也明白这是他常来的老地方了。

      她和金烬挨着坐下。表面上看,何果果正翻着那本沾满油渍的菜单,金烬随意指点:“这里不用看菜单,看推车上有什么,叫过来就行。”实际上,厚重的桌布下面,何果果很自然地把一条腿搭在了他腿上。金烬也很受用的样子。两人表面上各忙各的,实则都在享受这份无人窥见的亲密。

      三个男人吃得酣畅,何果果却有些百无聊赖——粤式早茶里她能吃的东西实在不多,除了肠粉那层沾了酱油的粉皮,其他的几乎全是荤腥。

      “要不让老板给你煮碗粥?”金烬一边嚼着虾饺,一边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随即抬手叫来了老板。

      “阿伯,煮碗白粥加青菜,再上一碟白灼菜心。你们还有什么素菜?”

      老板热情地报起菜名,何果果却温和地打断:“不用麻烦,粥和白灼菜心就好。”她饭量本就不大,这些足够了。

      “你们不是广东人,怎么也这么爱吃早茶?”她望向对面的F.G.,随口问道。

      “刚去美国的时候,哪有什么选择?唐人街不是茶餐厅就是福建菜。”F.G.抹了抹嘴,“最早为了赚点零花钱,放学就去茶餐厅打工,刷盘子、擦厕所。”其实后话还有很多——比如打工实则是为了摸清地盘,比如在油腻肮脏的后巷里发现了第一批见不得光的“商机”,那甚至是金烬发家的起点——但在何果果面前,他觉得不太适合说。

      “原来‘大少爷’也吃过苦。”何果果转头看金烬,眼里带着不可思议,也有一丝调侃。金烬得意地瞥她一眼,下巴微扬,继续大口吃着烧卖。

      “苦日子多了去了。”F.G.话匣子开了,“黄种人最被瞧不起。我俩那时候天天打架……说白了就是咽不下那口气。那个Rick你还记得不?被一帮白人黑人堵在厕所里揍,好像是因为什么…不给人家抄数学作业。我俩本来根本不想管——他成绩好,在学校看见我俩都当透明的。但就是看不惯,同样肤色的人活得那么窝囊,你懂不?结果……嘿,现在他倒成帮会的私人医生了,哈哈——”

      F.G.用词简单,叙述也直白,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可何果果却从这零碎的话语里,仿佛听见了一部凝缩的华人移民史:在陌生的国度,作为少数族裔,尤其是一个被视作软弱、顺从的民族,这个群体承受了多少压抑与异样的目光。像金烬这样敢于一拳一拳打回去、把尊严打出来的人,终究是少数。而即便他用武力证明了华人不是好欺负的,其中的血泪辛酸,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抹悲悯,不禁又深了几分。

      聊起过往,何果果忽然想起昨晚亲密时金烬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情话——还没问出口,光是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就忍不住想笑。

      她起了玩心,想逗逗金烬,便转向F.G.问道:
      “你猜阿金跟我说过什么?他说……我是他的初恋。”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已先憋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F.G.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去,哥们儿你为了泡妞,真是什么胡话都敢瞎掰啊。

      “嗯……其实嘛,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他瞥着金烬的脸色,大脑飞速转着,琢磨该怎么把这话给圆回来。

      金烬听到问题,心里着实咯噔一下——这女人怎么把两人私下的蜜语搬到大庭广众之上来讲?但面上仍很淡定,甚至还从容地给F.G.夹了一筷子菜,顺便递过去一个眼神,又给青蛙也夹了些。

      青蛙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端起盘子:“谢谢老大!”恭敬地点头。

      “就是吧……我觉得阿Gin的初恋呢,”F.G.在心里盘算了几个版本,最后索性豁出去了——他不想对何果果说谎,“我高中毕业那年有个新年舞会,当时我喜欢我们学校的校花,特别漂亮、大高个儿白人姑娘,想邀请她又不敢,毕竟橄榄球队那帮家伙也排队等着呢,一个个长得跟砖头似的。我就让阿Gin帮我想办法。你猜怎么着?舞会当晚我们都等着看她和谁一起来——结果人家压根没出现。后来才知道,那晚她跟阿Gin约会去了!”

      F.G.指着金烬,语气里还残留着当年那点儿不忿:“那会儿他才初二!一屁大点儿小孩!”

      何果果听得笑出了声。金烬见她只是纯粹觉得有趣,便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轻声劝她多吃点。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呀?”何果果顾不上理会金烬的小动作,一脸热切地追问。

      “打架呗。当时谁想约她,他就去揍谁,揍趴下了的就淘汰出局。”F.G.嚼着鸡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后来我去看他,眼睛青了一大块,肋骨好像也歪了,牙还掉了两颗——不过正好,他那会儿在换牙。”

      “你TM少胡扯!我小学五年级就换完牙了!”金烬作势要揍他。

      “我觉得那才算初恋呢,”F.G.悠悠总结,“为了个女的,大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何果果听着,感觉F.G.对金烬这迟来多年的“报复”总算完成了,心里忍不住偷笑。

      她下意识地想把搭在他腿上的腿收回来——金烬却在察觉她动作的瞬间,立刻用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腿。不容她逃离分毫。

      “不过……话虽这么说,何老师,你对阿Gin肯定还是很重要的。”报复归报复,F.G.到底还是向着自家兄弟,把话圆了回来。

      “你TM闭嘴吧。叫你来是破坏我感情的吗?”

      何果果看着两人斗嘴,没有生气,也没有嫉妒。她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经历过风浪、如今看似刀枪不入的金烬,也曾有过那样懵懂又冲动的青春——就像每个普通人一样。

      “那跟我们不一样。”金烬看向何果果笑意盈盈的脸,明知她看似并未在意,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解释清楚。两性关系有时就是这么微妙——此刻云淡风轻,却难保日后不会在争吵中被重新翻起。

      “我懂。”何果果笑着望着他,点点头。

      她是真的懂:很多时候,女人在某种关系里并非以一个真实的人存在,而是成为了某种符号。当一个男人“拥有”某个女人时,他仿佛就在那个圈层里获得了某种特权、某种认可,甚至是令人敬畏和臣服的资本。可这段关系里真实的两个人呢?恰恰在这种情况下,情感的流动反而退居其次,更重要的,是彼此身上所承载的社交筹码。

      何果果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她和金烬之间的感情,也绝非她所向往的情感模式。

      饭后,四人上车返回别墅。何果果自然地坐进驾驶座后方,金烬却紧跟着贴着她坐下——宁愿挤在后排中间那个并不舒服、连安全带都不好系的位置上。

      何果果轻轻拱了他一下:“旁边有位置呀,非得这么挤。”

      金烬却像没听见,固执地挨着她坐稳,手也始终牵着她的。车行颠簸,加上吃得饱足,何果果渐渐靠在他肩头睡着了。金烬也闭目养神,嘴角却无意识地扬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F.G.透过后视镜瞥见两人依偎的模样,又看见金烬脸上那副藏不住的、近乎幼稚的得意,忍不住暗暗腹诽:可能是刚才的菜太油了,这会儿有点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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