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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直心是道场,情关即话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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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烬的烧从昨天一直烧到晚上,到了下午温度越烧越高,汗出得透透的,把床单被罩都浸湿了。没想到一夜过去,愣是靠着自己的体温,把那一身湿冷给烘干了。
何果果耐心地给他换下汗湿的衣服,又换上干净的床品。金烬虽已退烧,但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力气,只在一旁静静地躺着,任她摆布。
她又哄着他喝了半碗蔬菜粥。粥里混了些之前做火供时烧剩的木炭灰,里面掺着金光明沙和奶油、饼干、各样香料的余烬。
“这可是好东西,”何果果一边舀起勺子,轻轻吹凉,一边笑嘻嘻地说,“以前师父的病人身上起疹子,师父就用这个给他抹上,什么药也不必吃,睡一觉,全好了。”
金烬很受用,甚至故意连碗也端不动,要她一口一口地喂。他第一次觉察到,原来适当示弱,竟能享受这么多意想不到的温存。
“这里头没什么玄学,”何果果继续解释,眼神清亮,“不过是信任。因为病人全然信得过师父,所以才能把疑虑都交出去。”
“我信你。”金烬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迟疑。
何果果听了,耳根微微发热。
饭后,她又为他做了一次穴位调理。指尖力度匀稳,金烬在这安心的触碰里再度沉入睡眠,直到傍晚才醒。经过这两天一夜的折腾,他身体已大好,不仅烧退了,体力和精神也恢复了七八成。再饱餐一顿,睡个好觉,明天大抵就能如常。甚至,他隐隐觉得,或许会比从前更好——更轻盈,也更通透。
何果果来查看时,发觉他眼神有些变了。从前那目光虽沉稳,底色却是冷的,带着审视与距离;此刻却清澈了许多,竟有点像孩子的眼睛。
其实人人生来都有一颗赤子之心。“赤”即是孩童,本心原本就是纯净、无染、真挚。就像文殊菩萨常被唤作“文殊童子”——心的本质,本就是个光着屁股、天真无邪的小孩。
只是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里浸淫久了,便生出诸多欲望、算计、不安与边界。这些未必真是保护,反而常常遮住了真心本有的纯粹与光亮。
这场高烧,不仅烧融了他心里那些家族纠缠的沉疴,也烧化了他长久以来的防备与谋算,让那颗被层层包裹的本心,终于透出些微光来。
金烬也意识到,若是自己学着流露一点脆弱,仿佛就能激发出眼前这女孩更多的温柔与照护。这游戏,他演得投入,也享受其中。
“果果,别走。”
见何果果转身要去收拾行李,半躺在床上的金烬伸手拉住了她。手指扣住她手腕,力道很稳,温度确切。何果果心里一动,更加确信:这人已全然无恙。她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准备,打道回府了。
金烬从未开口求过人留下。话到了嘴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那么多念头在心里翻涌,偏偏找不到一句能稳稳接住、又能轻轻推到她心底的句子。
这几天的相处,他早看明白了:何果果不止能做情人,更是一个完整的爱人,甚至……或许还能更多?比如家人。他不太敢再往下想,也不愿贪心,只迫切地想抓住眼前这一刻。他知道,若是连这一刻都抓不住,两人从此便真成了天涯陌路人。
“上次你……跟我说过的。”他轻轻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离自己更近的位置。他努力去回想上次她在公司与他争执的那些话——尽管回忆本身就像一根刺,但要想留下眼前这个人,他们之间那道未解的题,就必须有个答案。
两人面对面,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轻暖的呼吸拂在脸颊。在这片氤氲的、几乎凝住的气息里,他望着她的眼睛,开始了这场艰难的坦白。
“我不是故意骗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也不是瞧不起你的消费观,更不是想用钱买断什么、或是显摆……我就是单纯地,想把那条项链送给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买它的时候,我根本没想价钱。但我知道,如果你知道真实的数字……一定不会收。所以我随便编了一个。”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种难得的坦诚: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它该是你的,就该戴在你身上。就这么简单。”
更难的还在后面。
“至于那些女人……”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衣角,“年会之后,我就没找过别人。以前的事情,我无意瞒你,但……肯定也不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目光复杂而坦诚。
“在我这个圈子里,找女人有时是一种社交规则。很多人会盯着,试图从这种地方找出我的破绽,恨不得致我于死地。所以,我反而不太想……在公开场合带你。”
金烬的解释从最简单的开始:阶级的差异、消费观的不同——这些尚能说清。然后是两人在性经验上的鸿沟,说到这儿,他已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最难的,始终是最后那部分。
“关于我的事业…‘潜龙会’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开始了。这里面很复杂,我不想让你知道更多,以后你也不要来我公司找我,公司的事情,你也不要过问。”他的语气并非命令,更像是划清一种边界,“不是想要管你,或者控制你。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明白吗?”
这是何果果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尽管有些磕绊,有些词他还要停下来想中文该怎么说,但贵在坦诚。坦诚到,他把私生活和工作的边界画得很清楚——何果果只要乖乖呆在他的私生活领域,就可以了。
从一开始,何果果就知道,他的背景、他所做的“事业”,将是两人之间最大、也最危险的隐患。只是之前,她一直刻意让自己不去注意这部分。
现在,她必须直面自己的心,直面两个人的关系。明知如此危险,明知两人之间……恐怕难有世俗意义上的好结局,但为什么,还是会被这个男人深深吸引,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心的深处走?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下意识地想找师父。仿佛只要拨通那个电话,她就可以全然放下自我的判断,由一个人告诉她“该怎么办”,然后她无脑听从便好了。她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极端的懦弱和不成熟。但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或者说,她不愿意看清。
“我得给师父打个电话……问问他行不行。”何果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毕竟,我已经答应了他,过年期间在山居闭关。如果不是你打电话叫我过来,我现在应该还在圭峰。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也该如约,回到师父身边去。”
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延迟面对自己真心的机会。
金烬愣住了。他没想到,两人关系的去留,竟要由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家来决定。他无奈地靠在床头,心中泛起一丝荒诞的苦笑——这大概就是那些信徒常说的,把一切都交给上天定夺?
“师父,我朋友的亲人…往生了,助念都很顺利。他…现在身体还不太好,说想让我留下来。那我再留下来,照顾他几天…如何?”何果果当着金烬的面,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她心底隐隐盼着——师父定会叫她回去的。毕竟,她是他的爱徒……
“少拿我当挡箭牌!” 师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喝斥。这几个徒弟,屁股上的毛往哪翘,瞧得是一清二楚。他们肚肠里转什么念头,师父能看不清?
“什么朋友?!男朋友就男朋友,别跟我整那些暧昧不清的词儿。不要拿我来遮掩你的欲望,遮掩你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