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陎雨萧

2、第 2 章 秦儿做

　　秦儿做梦也没想到，茫茫人世间会有这么巧合的巧合。
　　——秦儿所在的学校来了一位医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回来开医学讲座。
　　秦儿本没想去，但是她的一个学生叨咕了一句：听说是赵文慧医生生前的关门子弟。
　　秦儿就想去见见那个人，她去了，结果讲台上的那个人她认识，傅时安。
　　一个月里，偶然碰见他两回，两个人还是名义上的兄妹，傅时安还是秦儿亲妈妈的关门子弟，什么天赐的缘分啊。

　　傅时安在台上显然是看见了愣住的秦儿，但是他不动声色，继续不紧不慢地发言。
　　秦儿也不管傅时安有没有看见她了，急急忙忙往外走，走到一半才开始反应她为什么要躲傅时安。
　　可能是那次看病给她留下来不灭的阴影。
　　还有，傅时安原来认识她妈妈啊。
　　赵文慧从来没有提起过他。
　　赵文慧葬礼上傅时安去了吗？
　　秦儿不记得了，那时候她哭得根本没有空去关注别人。
　　如果他去了，肯定会对秦儿留下一定印象。

　　秦儿在某一刻脚步一顿，回身，又跑回到了傅时安演讲的大厅。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听傅时安讲东西。
　　那些专业术语秦儿听不懂，她满脑子但是傅时安和赵文慧，傅时安刚讲完，下了台，秦儿就起身走出了观众席，直奔主席台。

　　傅时安似乎是料到了秦儿回来，他也没走，看着秦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秦儿比傅时安矮了一个头，秦儿依旧仰头看他。
　　傅时安回看她的眼睛，不躲不闪。
　　秦儿的目光犀利直白，傅时安的没有任何情绪。
　　半晌，秦儿开口：“你认识我妈妈。”
　　傅时安只“嗯”了一声。
　　秦儿也不在乎，反正她知道，傅时安是认识赵文慧的。
　　“你没有告诉我。”秦儿说。
　　又是一声“嗯”。
　　秦儿红了眼眶，面色含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时安终于说了话：“她……没跟你说过？”
　　傅时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赵文慧的名字。
　　秦儿不去看傅时安的脸了，那张没有表情的大众脸没什么可看的，她冷笑：“我一年到头能看见她几回？”
　　“一只手能数过来吧。”
　　然后两个人静了两三分钟。
　　出乎秦儿的意料，傅时安没有像别人一样劝她放下过去，也许关于赵文慧的死，傅时安也是悲痛的。
　　怎么说傅时安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至少比转头就忘的秦奥要好。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徒弟。
　　赵文慧生前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她的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无情无义。

　　“我以为，在葬礼上，你看见我了。”傅时安最后还是跟秦儿解释了。
　　秦儿依旧冷笑，不理他。
　　笑话，赵文慧的葬礼上人山人海，一堆大众脸，她怎么会特意去注意这个大众脸之一的傅时安？还有，她那天哭得差点晕厥，那有精力去关注别人？
　　“那天，我上台发言了。”傅时安说。
　　秦儿终于有点反应了，她有点想起来那天有一个男子，哭着，磕磕巴巴讲完了话，秦儿第一次看见男人落泪，第一次看见一个人为她妈妈哭得那么伤心。她好奇过那人是谁，后来秦安告诉她葬礼上谁都会哭，大多都是演戏，秦儿就没有再寻找了。
　　原来，那个人，是他啊。
　　秦儿深吸一口气：“那个人是你啊。”
　　她垂头，半晌，她问：“你知道我妈妈拼命救的那个人是谁吗？”
　　傅时安不回答她，秦儿又笑，却不见半分愉悦，倒像是天边的云，若有若无。
　　“怎么？怕我报仇去啊？”
　　“不是。”
　　“那她是谁？”
　　“不知道。”
　　一瞬的静默，秦儿才开口，音色容不得人拒绝，她说：“你知道。”
　　“她死了吗？”
　　当然没有。傅时安想，但是他回答秦儿，“对，她死了。”
　　秦儿后退两步，高跟鞋发出清脆的两声，大学舞蹈课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需要画全妆，所以秦儿今天看起来比平日冷得多，眉目间尽是压迫，是一个少有的美人。
　　“我给你个台阶你就下啊，当我傻子么？”
　　话毕，秦儿就走了，没再让傅时安说什么。
　　她知道，傅时安一时半会是不可能告诉她的。

　　下午她还有两节课，还听说有一个插班生要进她的班，主任告诉她，这个插班生底子好，跟上面还有点关系，说来说去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必须接。
　　接就接，反正也是个插班生，底子再好也不是考上的，好能好哪去。

　　秦儿下了下午第一节课后，主任就把这个插班生带了过来给秦儿看。

　　秦儿没有听主任天花乱坠的夸赞，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个体重秤，放在了那个插班生的脚下，冲她扬了扬下巴。
　　插班生看明白了，踩上了体重秤。
　　98斤。
　　秦儿看见数字之后皱了下眉头，问：“多高？”
　　“1米65。”
　　秦儿收了秤，说：“太胖了，这个身材上镜不行。”
　　主任心里暗骂秦儿没情商，她明明之前跟秦儿千叮咛万嘱咐这个插班生有关系，她知道秦儿性子天生倔，没想到这么不给面子。
　　主任黑着脸教训秦儿：“你还说人家，你多高多少斤啊就要别人这样那样……”
　　主任话还没说完，秦儿就淡然抬眸，“1米68，79斤。”
　　插班生还在愣神，秦儿已经转身，“去舞蹈室吧。”

　　“来之前开没开肩？”秦儿问她。
　　“开了。”插班生语调细细软软。
　　“行，上凳子，担胯。”
　　那是一个细长形的凳子，人躺在上面，腿正好可以担向两边。
　　她担了两个，秦儿忍不住上去握住她的小腿往两边压，压了差不多一分钟，秦儿才松开手：“胯有点硬，但是可以，能抻开，你每天回去练胯，课上没时间。”
　　“去把杆上，压脚背我看看。”秦儿重新坐了回去，指了指把杆。
　　对正常人而言压着脚背走完一圈就相当于酷刑了，那个插班生倒是轻松走完的，全程没扶把杆。
　　秦儿最后还是收了这个插班生。

　　秦儿班级里的人不多，45个人，24个女生，21个男生。
　　女生平均体重93斤，平均身高1米67，男生平均体重98，平均身高1米80。
　　把那个插班生放在这里面真就有点另类。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是头顶着碗进来的。
　　插班生略微有些惊讶，她知道这个学校是艺术大校，肯定管得严，没想到会这么严。秦儿对此到没什么感觉，仔细看了看他们才开口道：“练怎么样了？”
　　一个女生上前一步，说：“我们除了睡觉的时候其余时间碗没离开过头。”
　　秦儿点了点头，不予评价，她说：“出去接水，拿盘子，完整再跳一遍看看。”

　　这个是一个新疆舞。
　　动作热情奔放、沉稳典雅。

　　一舞终了，全班45个人，一个人头上三个碗，碗里盛水，却没有溢出来半分。
　　“动作幅度要大一点，中间移颈那块，对，你们害怕碗掉吗，幅度再大——好，就这样保持别动，记住了，下次就这么样。”
　　秦儿没有起身，只是拿脚尖打着拍子，指点这动作。
　　动作大起来之后还真就多了几分异域的妖娆和大气。

　　明明动作已经很规范了。
　　那个插班生站在最后排抻腿，因为是插班，队形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之前看过秦儿跳舞。
　　艾德莱斯绸长裙，被她舞动起来时宛如盛开的花朵，艳丽而妖娆，舞动了四周繁华，月色朦胧。脸上是浓郁的妆容，眼窝被画得很深，鼻梁高挺，眼神方法会说话似的，欲说还休。
　　总的来说，就是美，除了美这个字，仿佛世间再无它字更贴切了。
　　她的学生们跳得确实不如她。

　　“你，”秦儿忽然点到了插班生，“叫什么名来着？”
　　“李雪。”
　　“你过来试试，拿两个碗，先不用盛水，舞蹈动作看会了吗？”

　　李雪跳起来也是极美的。
　　少了几分秦儿的妖艳，多了几分俏皮清纯。
　　可是赛乃姆舞没了妖娆大气就像是没了灵魂。
　　“要么试试《摘葡萄》？我们现在练得这个赛乃姆舞主要就是妖娆大气，你跳的太俏皮了。”秦儿给出了评价。
　　赛乃姆舞？这个舞蹈用顶碗吗？
　　秦儿撇了她一眼，看出了她心中疑问：“不用，但是为了练平衡感，所有舞我都让顶碗。”末了，补充一句，“彩排和正式演出不顶。”

　　一节课下来，秦儿怀疑李雪不是专业舞蹈生。
　　移颈都不标准。但是底子确实好，爆发力可以，腰部也很柔韧。

　　“那我就给你报上去了，独舞《摘葡萄》。”
　　课下，秦儿找李雪说道。
　　“嗯。”
　　李雪一节课都怯生生的，动作谈不上僵硬，但是指尖抖着——舞蹈生的指尖不能抖，必须稳，无时无刻要绷紧，有的时候，指尖可以传达出动作传达不出来的情感。被秦儿训时，李雪会显得很害怕，对秦儿恭恭敬敬。
　　秦儿只当她第一节课不习惯，拘束。

　　下班了，秦儿的思绪也不在李雪身上过多停留，随手挡了辆出租车回家了。

　　大学老师是有专门宿舍的，但是这几天因为秦奥结婚，秦儿必须回家住。

　　出租车上，秦儿余光里看见一辆黑车停在学校门口，然后一个人下了车。
　　那个人大众脸。
　　一个人上了车，刚下车的那个男人抻了抻胳膊，又上去了。
　　秦儿敏锐的反应了出来。
　　那个男人是傅时安，女人是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