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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和五条悟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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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人。
这是我的名字。
在这个幽灵横行的世界,像我这样居住在贫民窟,失去父母的孩子多少会见到一些奇怪的景象。
捡到我的伙伴们给我起了疚人这个名字。
因为他们是从幽灵手下救出我的,让我铭记这份恩情。
虽然在这之后,因为拖欠昨天和今天的口粮,就将我给其他人了。
没有头发的小孩仅仅披着由几个蝴蝶结组成的病号服在阴暗狭窄的小巷奔跑。
他一眼看上去就和在贫民窟生存的孩子有着天壤之别:光洁的皮肤意味着他没有受过任何伤害,整齐白净的牙齿,没有被打掉或者拔掉任何牙齿。
孩子躲过在道路拐角躲藏的追捕者,灵巧地跳过障碍,还喃喃着:“系统,你说往这边跑没问题的。”
位于孩子脑中的系统貌似不安地翻阅着书籍:“对啊,只需要再跑半小时,我们就可以掏出这里了。”
“半小时?真是个无能的系统啊,即便我现在才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也可以完成你的心愿的。”疚人勾起一个没有人想看的歪嘴邪笑,在系统的指令下利用巷子中堆积的纸箱暂时挡住了壮汉们。
系统点头道:“对啊,你才九岁。再顺着这条道跑半小时就到了。”
肺部热乎乎的,脚下貌似卡了一颗石子,或者不止一颗。
疚人天马行空地想着:早知道就不对首领说那句话了。结果被卖进那里,要不是那个被称为“咒灵”的幽灵突然缠住动手术的医生,应该现在在别人的身体里面温暖地生活了吧。
他眼前突然冒出那炽热的白色圆形灯光,就像是他面前的太阳。
太阳是温暖的,没有会将人烫死的窒息感。
系统一转方才的焦急,轻松地笑着说道:“太好了,你逃过了。接下来我们就去找这个世界的主角吧。”
疚人回头,看着躲在巷子深处的壮汉们。心底只觉得蹊跷,但他喉咙深处传来的甜腻感让他觉得,逃出来就好,何必想那么多呢。
“对啊。”疚人应和着系统的话,迈出了在这世界的第一步。
“我的公主现在应该是被囚禁在院子里呢吧。”疚人勾起笑容,不自主地继续说道:“一开始还以为被困在山里呢,还好只是下水道。接下来我们要去东京吗?”
系统沉思后说道:“不是东京,是京都。”
“啊,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穿着病号服的光头孩子走在被太阳烤过的柏油马路上,身旁的人或是无视或是打开手机。
诡异的是,一旦他们打开摄像头,位于屏幕正中的孩子被一团漆黑的浓雾取代,如果拨打电话,手机则是完全处于无信号状态。
仿佛被超自然的什么操纵了一般,疚人的存在,在这一天被完全抹除了。
下着薄雪的日子。
五条家古老的宅邸静卧在山林深处,层层叠叠的结界与禁制将它与尘世隔绝,连飘雪仿佛都落得比外面更慢、更寂静。庭院里,身着白色羽织的五条悟难得安静地站着,苍蓝色的眼瞳倒映着漫天琼华,盛满了孩子般纯粹的对新雪的喜爱。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庭院角落——一个刚刚被仆从领进来、裹着不合身厚衣的小小身影上。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五条悟开口,声音在雪中清晰得不带杂质。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不解与审视。
他无法理解。
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子,仅凭一块破烂到几乎无法蔽体的单薄布料,是如何翻越这座被咒力模糊了路径、普通人乃至低级咒术师都会迷失的深山?如何抵抗住足以让成年壮汉失温致命的酷寒,在没有食物、没有引导、甚至没有明确路径的情况下,精准地敲响了五条家最外层、也是隐藏最深的大门?
仆从们已用厚厚的织物将小孩裹成了粽子,但他裸露在外的脸庞和脖颈,依旧诉说着一路的残酷。那不仅仅是寒冷,更是寂静山林里,孤独、绝望与死亡本身的气息。
可偏偏,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抬起那张青紫交加、布满冻疮的小脸。那双眼睛——五条悟注意到——虽然瞳孔因寒冷有些涣散,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的、灼热到令人不适的专注,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孩子用着五条悟只在咒灵身上听到过的那种嘶哑的怪异兴奋的声调向五条悟介绍自己。
“我是疚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宣告一个无比庄严、甜蜜的秘密,脸上的冻伤也因此扭曲成一个近乎梦幻的笑容:
“抚子公主!”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
五条悟沉默了。六眼接收到的信息洪流里,那个“矛盾点”被急剧放大。生理上的濒死状态,与精神上这种荒谬的、沉浸于某种自我剧本的狂热宣言,形成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这不是坚韧。
这是一种脱离了常轨的、近乎诅咒般的异常。
他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先前对雪的纯粹喜爱,被一种冰冷的、属于“六眼”持有者和最强的锐利探究所取代。
“你是什么东西?”
“啊,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小孩忍着皮肉撕裂产生的酸痛感,笑着:“我是疚人。”
“你……”五条悟皱起眉头,“你为什么不用敬语。”
“为什么我要用敬语。”疚人反而比五条悟更加惊讶。
还没等到五条悟回答,他笑着:“果然是高贵的公主殿下呢。是我冒犯了。”
“我是为了您的未来而来……”
“啪!”
带领疚人前往的仆人惊恐地甩了疚人一巴掌,之后又更加惶恐地跪在两人面前,口中不断喃喃着恕罪,饶恕我之类的话。
“我会是你的骑士,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前往美好的未来就可以了。”
疚人的话语没有被巴掌打断,他也没有给仆人分去任何眼神,血缓缓在脸颊上流淌,随后冻成血渣。
怪人。
五条悟心里想着,这人的扭曲程度绝对可以算得上是特级了。
深夜,五条悟结束了下午的训练。
第一位发现疚人的老仆跪坐在五条悟对面,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
“说吧。”五条悟盘腿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青少年的年纪,身体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身量。
“那孩子身上附着着一只强大的咒灵,根据污秽量的推测,如果那孩子死在这里,灵魂消散,那个咒灵将瞬间挣脱束缚,完全孵化。其诞生的怨念和咒力冲击……足以瞬间摧毁五条本家结界,并对宅邸内所有生灵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那将是等同于特级咒灵诞生,不,甚至更诡异的‘灾祸’。”
“哦。”五条悟点点头,对仆人怪异的举动也知道了原因。
老仆再次俯身:“长老们的意思很明确。第一,在悟少爷您完全成长起来,拥有绝对把握之前,这个孩子必须‘活着’。他的生死,已关系到本家安危。在您足以承担一切之前,家族会是您的盾。”
这话说得恭敬,但五条悟听出了潜台词:在你(五条悟)能独立解决这个隐患前,家族会“保护”你,也会看住这个炸弹。
“第二,”老仆继续道,“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那咒灵虽危险,但其与那孩子灵魂的附着状态极其特殊,是极其罕见的自然产生的‘活体样本’。长老们认为,可以借此让悟少爷您更早、更深入地观察、理解,乃至学习初步‘控制’或‘干涉’咒灵与宿主之间的关系。这对您未来的成长,尤其是应对复杂诅咒,或许大有裨益。”
说到底,是危机,也是教材。把一颗不定时炸弹改造成教学工具。
五条悟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想起那双怪异的眼睛,那种不合逻辑的坚韧,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抚子公主”。
原来,异常的不仅是精神,连存在本身都绑着这么个麻烦东西。
老仆面对着五条悟倒着离开了。
五条悟拉开偏室的小门,前几年还很方便进入的小门,现在却几乎把他拦在框外。
炭火忽明忽暗,照亮了蜷缩在棉被里的疚人。
本来就显得脆弱的身体,在宽松暖和的棉被衬托下更显得瘦小。
蒸腾的热气从疚人发烫的身体冒出,身体内的烈火简直要吞噬了他的生命。
仆人悄声拉开侧门,没有踏进屋内,只是将一盆温水和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放在门廊边缘,朝着五条悟的方向深深一躬,便迅速退入风雪中,拉上了门。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仿佛在躲避什么。
“哈?”
五条悟勉强从窄小的房内转过身,盯着那盆兀自冒着细微热气的清水,和叠得方方正正却刺眼无比的毛巾,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屋外仆人离去的嘎吱踩雪声逐渐弱去,衬得室内炭火的噼啪声和某个角落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急促呼吸声更加清晰。
麻烦。超级麻烦。
他瞪着那盆水,好像它是个突然被丢进来的低级咒灵。让他——五条悟,五条家的神子,未来的最强——去照顾一个来路不明、脑子有病、还绑着个诅咒炸弹的小鬼?
开什么玩笑,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啧。”他不耐烦地咂了下舌,最终还是趿拉着鞋子,带着一脸“老子很不爽”的表情,走过去端起了水盆。水微微晃动,映出他写满嫌弃的脸。
五条悟把水盆“哐”一声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溅出几滴水。他抓起毛巾,浸入温水,然后拧干——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温热湿润的布料被他捏在手里,他盯着疚人烧红的脸,陷入了短暂的、充满困惑的僵持。
面对着整张脸都被毛巾盖住的疚人,努力地想要拽开毛巾,五条悟明白,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