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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边缘 (现实:202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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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婴儿的啼哭和刺鼻的血腥气还萦绕在感官的最后一层,更尖锐、更机械的警报声便像一把冰锥,凿穿了1976年昏暗产房的影像。
“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的不再是规律的背景音,而是濒临崩溃般的嘶鸣。林晓月感觉自己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一股来自下方,是2023年这具遍布导管、依赖机器呼吸的沉重躯壳传来的剧痛与窒息感;另一股来自上方,是那个遥远年代里姐姐虚弱苍白的脸和婴儿微弱的啼哭。她的意识悬浮在中间,如同风暴中的羽毛。
“血压在掉!快,多巴胺推注!”
“瞳孔对光反射?”
“减弱!快通知刘主任!”
冰冷急促的指令,器械碰撞的金属声,还有某种气泵急促的嘶嘶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她与“生”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每一次警报的尖啸,都像在割断一根维系她的线。
抢救室外的走廊,时间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惨白的灯光照在同样惨白的墙壁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王刚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背脊僵硬地挺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仿佛要将它看穿、看灭。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外套,一侧的肩膀和袖口处有着明显的褶皱和灰尘——那是下午接到交警电话时,他正与客户开会,连解释都来不及就冲了出来,一路疾驰、在医院奔跑寻找时留下的狼狈痕迹。领带被扯松了,胡乱塞在口袋里,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每隔一会儿,他的喉结就会艰难地上下滚动一次,吞咽着喉咙里铁锈般的恐慌。
大姐林霞蜷缩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目光空茫地落在对面墙壁“静”字的标识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被抽空灵魂般的木然和深入骨髓的冷。弟弟林聪靠墙站着,残缺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则死死攥成拳头,抵在自己紧锁的眉心上。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仿佛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身体里那即将崩毁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扇沉重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带着高强度集中后的深深疲惫,眉宇间锁着一道挥之不去的凝重。
三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扯动,瞬间围了上去。空气凝固了,只听得见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沙哑:“暂时抢回来了。车祸造成的多发伤还在处理,但当前最危险的是脑部。冲击导致继发性脑水肿,颅内压力很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三张惨白失神的脸,语气沉缓却字字清晰,“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接下来的24小时,是控制脑水肿、防止脑疝形成的关键期。我们会用药物和监护全力维持,但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任何一点波动,都可能……”
后面的话,医生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口的更加冰冷刺骨。
“心理准备……”林霞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王刚一把扶住她。“最坏……是什么?”林霞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手指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医生,求求你,告诉我……我妹妹,她会变成植物人吗?还是……还是会……”那个“死”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目前一切以保住生命、降低脑损伤为第一目标。”医生的回答专业而克制,但这克制本身就像一盆冰水。他转向王刚:“你岳母那边,情况更复杂。出血位置不好,虽然清了血肿,但脑干功能受损严重,自主呼吸微弱,靠呼吸机维持。情况……很不乐观。”
双重判决。王刚感到一阵眩晕,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请你们一定尽力。”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去了。那扇门再次关闭,将生死的搏斗与外界隔绝。
医生一走,林霞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她顺着王刚的手臂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一种被闷住的、绝望的嚎哭。“是我……都是我害的……我要是不打那个电话……晓月就不会着急……就不会出事……妈也不会……”她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我怎么就这么蠢!我怎么就这么蠢啊!”
“大姐!大姐别这样!”王刚急忙蹲下身,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伤害自己。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声音也带了颤意,“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晓月她……她就算没接到电话,知道妈病了,也会赶回来的!这是意外,是意外啊!”
可林霞仿佛听不见,完全沉浸在滔天的自责和恐惧里,只是摇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她恨了妈一辈子……要是就这么走了……连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心里该多堵得慌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另一边,林聪一直靠着墙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滑坐下去。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捂住眼睛,但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汹涌地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母亲和姐姐,他生命里仅有的、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光,正在他眼前同时变得黯淡,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当年看着母亲在昆明街头被城管驱赶、被醉汉辱骂时,还要尖锐百倍。
王刚既要安抚崩溃的大姐,又要担心无声痛哭的弟弟,还要承受自己内心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席卷了他。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林霞的手,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慰:“会好的……都会好的……晓月那么坚强,妈也那么坚强……她们都会挺过来的……”
时间在压抑的哭声和沉重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走廊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惨淡。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那盏红灯终于熄灭了。
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位护士。她的表情比刚才的医生略微松弛一丝。“林晓月家属?”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病人现在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脑压也有所下降,符合转运条件。马上要转到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NICU)进行后续监护和治疗。你们可以跟过去,在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等待。稍后会有ICU的医生跟你们沟通具体病情。”
不是“脱离危险”,只是“暂时平稳”、“符合转运”。但这已经足以让濒临溺毙的三个人,抓住了一丝浮木。
他们踉跄着起身,跟着移动病床。病床上的林晓月,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起伏,只有旁边移动监护仪上跳跃的曲线和数字,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他们被挡在NICU厚重的隔离门外。透过门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一片繁忙而安静的景象,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冷光。林晓月被推进去后,连那一方视野也被遮挡了。
新的等待开始了。在NICU外冰冷的蓝色塑料椅上,林霞终于哭累了,靠在王刚肩上,眼神空洞。林聪抱着头,一动不动。王刚看着紧闭的门,脑海中翻腾着医生的话、林霞的自责、岳母的危殆……还有晓月偶尔在梦中惊悸时,喊出的那声含糊的“妈”。
就在这几乎凝滞的沉重寂静中,仿佛是对现实巨大压力的某种逃避或呼应,林晓月漂浮在药物与伤痛之上的意识,再次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下坠。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低鸣、家人的低泣迅速远去、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混杂着血腥、汗液和旧棉絮的真实气味,以及一声不甚响亮、却异常清晰的——
婴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