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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一道伤·1972 ...


  •   那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扯感渐渐消退,沉重的眼皮再次掀开时,林晓月发现自己趴在一条窄小的木板凳上。额头顶着冰凉粗糙的桌面,手里攥着一块灰突突的抹布。桌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已经凉透的野菜糊糊。
      又是这里。1972年的冬天。
      经过最初几天那种彻底的错乱和恐慌,林晓月不得不开始接受这个荒谬的现实。她的意识被困在了这个名叫“六丫”的小女孩身体里,像是一个被迫塞进旧收音机的现代芯片,接收着一切,却无法主导任何行动。她能看,能听,能感受“六丫”身体的饥饿、寒冷和疲惫,甚至能继承一些这具身体零碎的习惯和记忆——比如躲闪烟竿,比如害怕外婆突然拔高的嗓门。但她属于“林晓月”的意志,大多时候只能沉默地旁观,那种无力感,比穿越本身更让她窒息。
      此刻,她正呆在外婆家堂屋。屋子里冷得像地窖,寒风从窗户缝和门板隙里钻进来,呜咽作响。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机械地擦拭着桌面上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渍。脑子里却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病床上母亲昏迷的脸,一会儿是车祸瞬间刺目的光,一会儿又是前几天“姐姐”李秀兰回门时,那勉强笑容下掩不住的憔悴。
      “六丫!”外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着的烦躁,“死哪儿去了?过来!”
      林晓月一个激灵,属于“六丫”的那部分本能让她立刻起身,小跑过去。里屋更暗,也更冷。外婆站在床边,脸色很不好看。床上躺着的,正是李秀兰。她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厚重棉被,脸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只有单薄的肩膀在被子下显出一点微弱的轮廓。
      “你姐病了,搁这儿歇两天。”外婆的话说得又快又硬,像扔出来的石头,“你机灵点,守着灶台,把那点红糖化了,给你姐端一碗。别毛手毛洒了!金贵东西!”外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吝啬地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糖渣,放在林晓月手心。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李秀兰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把门带得“哐当”一响。
      屋里只剩下林晓月,和床上安静得可怕的李秀兰。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探头看去。李秀兰的脸埋在阴影里,眼睛紧闭,脸色是一种虚弱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才出嫁两年不到,那个在煤油灯下眉眼鲜活的少女,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姐?”林晓月听见自己(六丫)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
      李秀兰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看到是妹妹,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还未成型就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六丫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没事,姐就是……有点累。”
      林晓月默默去灶房,按照“记忆”生火,烧水。看着那一点点红糖在滚水里化开,变成一碗颜色浅淡的糖水。她双手捧着烫手的碗,小心翼翼端回床边。
      李秀兰勉强撑着想坐起来,却一下子没使上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虚汗。林晓月连忙放下碗,下意识地去扶她。手触碰到李秀兰的手臂,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手臂瘦得惊人,而且在微微发抖。林晓月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仅仅是“有点累”。
      李秀兰就着妹妹的手,小口小口啜饮着糖水。每喝一口,都好像要用尽力气。喝了小半碗,她摇摇头,示意不要了。然后重新滑进被子里,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没了……是个成了形的男娃……”
      林晓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瞬间明白了。“没了”是什么意思,“成了形的男娃”又意味着什么。在这个闭塞的山村,在一个屠夫丈夫的眼里,流掉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恐怕不仅仅是身体受损那么简单。她想起李秀兰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憔悴和死寂,想起刚才外婆那烦躁又晦气的表情。
      李秀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刚才看着屋顶的空洞眼神里,瞬间注入了一种清晰的恐惧。她甚至试图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的脸。
      就在此刻,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咳嗽。那脚步声像闷锤,一下下砸在林晓月的心上。一股混杂着牲口腥臊和劣质烟草的熟悉气味,仿佛穿透了时空,从她2023年的记忆深处猛烈地翻涌上来,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是林德贵,她的父亲。童年无数个昏暗日夜的尽头,那个带来疼痛与恐惧的巨大阴影。即使隔着一世,即使此刻她是“六丫”,那种刻入骨髓的颤栗仍然瞬间攫住了她。她眼睁睁看着李秀兰的恐惧,仿佛也看到了童年那个缩在墙角、无处可逃的自己。穿越带来的那层隔阂感被轻易击碎,她此刻就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面对着一头即将闯入的、暴怒的野兽。
      “砰!”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冲了进来。林德贵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脸色阴沉,眼眶发红,显然喝了酒。他看也没看床边矮小的林晓月,径直走到床前,俯视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妻子。
      “躺到什么时候?家里一堆活计喂狗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耐烦的压迫感,“不就是没坐稳胎?哪个女人不经历几回?就你金贵,赖在娘家挺尸!”
      李秀兰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有睫毛在剧烈颤抖。
      “哑巴了?”林德贵似乎被她的沉默激怒,声音拔高了些,“老子他妈倒了血霉!好好的儿子让你给弄没了!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说我林德贵缺德事做多了,断子绝孙!”他越说越气,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李秀兰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把她往外拖,“起来!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跟我回去!”
      李秀兰被他拖得半个身子探出床外,虚弱得根本无力反抗,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更加惨白。
      眼看着林德贵另一只手就要扇下来,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林晓月的头顶。属于“林晓月”的怒火和对母亲(此刻是姐姐)的心疼,压倒了“六丫”本能的恐惧,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在李秀兰前面,冲着林德贵大喊:“你别打我姐!她病了!你看不见吗!”
      林德贵愣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这个豆丁大的小姨子。随即,他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滚开!小赔钱货,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他随手一扒拉,林晓月就被一股大力掼到一边,后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生疼。
      李秀兰见状,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丝力气,挣脱了林德贵的手,扑过去护住妹妹,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德贵!你别动六丫!我……我跟你回去,我这就跟你回去……”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为虚弱,直接跌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林德贵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妻子,眼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嫌恶和烦躁的情绪取代。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晦气!赶紧收拾,我在外头等着。再磨蹭,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重归死寂,只有李秀兰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林晓月爬起来,想去扶她。李秀兰却自己用手撑着地,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坐起来。她没有哭,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吓呆了的妹妹,竟然又努力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林晓月的头,那手心冰凉。
      “六丫别怕,”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姐……没事。姐就是,命不好。”
      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李秀兰艰难地收拾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看着她用冰冷的水胡乱抹了把脸,看着她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口,走向那个等在寒风里、满脸不耐的丈夫。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晓月还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原地。
      刚才撞到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自己童年时,父亲林德贵酒醉后的那些拳头和咒骂。原来,这一切的源头,这么早就开始了。而母亲那句“命不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记忆里反复切割,此刻终于切到了真实的、血淋淋的剖面。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这一次,不是因为时空转换。眼前土墙上的裂纹开始扭曲,十岁“六丫”的世界再次淡去,那股熟悉的、来自2023年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强势地涌入她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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