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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玉染血 铅灰色的雨 ...

  •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第七区的窄巷上空,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锈蚀的金属管道、斑驳的墙壁、发黑的木质招牌都笼罩其中。“屿间典当”四个字刻在招牌上,笔锋凌厉,带着四百年前的风骨,却被雨水浸得愈发沉郁,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铺子藏在巷尾最偏僻的拐角,与周遭喧嚣的黑市交易格格不入。木质的门轴上了桐油,却依旧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老人的叹息。柜台后的宁清屿穿着月白长衫,衣料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与这满是烟火气的窄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指尖摩挲着一枚缺了口的青瓷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眉眼清隽,肤色苍白,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这四百年的光阴,只在他身上沉淀出了永恒的倦怠。

      典当行的铜铃悬在门楣上,已经三个时辰没有响过了。

      偶尔有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榆木门,铜铃轻响,带着铁锈的凉意。进来的人大多揣着黑市淘来的枪械、伪造的身份芯片,或是偷来的祖传宝物,眼神里满是贪婪与焦虑,想用这些死物换活人的生计。他们看不见宁清屿眼底的漠然,只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守财奴,一门心思地讨价还价,却不知这铺子里的交易,从来都与金银无关。

      宁清屿只会淡淡地问一句:“你想典当什么?”

      他要的不是钱财,是濒死之人最后一口呼吸里的不甘,是少年藏在加密芯片里未发出的求救信号,是帮派分子指尖残留的火药温度,是恶人心中仅存的一丝悔意。这些无形之物,在别人眼里分文不值,却是他四百年漫长岁月里,唯一能触动心弦的东西。代价是,他会帮他们了却一桩心愿,像一场古老的、以灵魂为筹码的交易,不问因果,不计代价。

      雨丝顺着雕花窗棂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水,倒映着烛火摇曳的光影。远处传来浮空艇的嗡鸣,低沉而压抑,像濒死野兽的哀鸣,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能量枪的爆响,打破这窄巷的宁静。第七区永远在流血,永远在愈合,永远在重复着相同的荒诞剧情,而宁清屿只是坐在这方寸之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人间的剧本一遍遍上演,无悲无喜。

      突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剧烈的炸响,不是被轻轻推开,而是被猛地撞开的。

      宁清屿抬眼,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幕,看见一个男人摔在门槛上。雨水混着鲜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像一朵妖艳的花。男人穿着定制的黑色风衣,质地精良,却被能量弹划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浸湿了衣摆,滴落在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最刺目的,是他颈间悬着的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的质地,雕着缠枝莲纹,边缘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裂纹,宁清屿认得——是四百年前,谢砚亲手刻下的标记。

      那枚他交给谢念安的玉佩。

      那枚他以为早已随着故人一同埋进黄土的玉佩。

      宁清屿的指尖骤然收紧,青瓷茶盏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嗡鸣,缺了口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四百年间,他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早已心如止水,冷硬如冰。若是寻常陌生人,他只会任由对方在雨里自生自灭,就像看待路边的一株野草,枯荣与己无关。

      可这枚玉佩,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尘封四百年的记忆。谢砚临死前的眼神,谢念安十岁时不舍的脸庞,溶洞里幽蓝色的陨玉,金陵城燃烧的火光……那些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早已麻木的灵魂。

      他起身,长衫下摆扫过柜台,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风。男人已经陷入昏迷,睫毛上挂着血珠,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宁清屿弯腰,指尖刚触到对方的颈动脉,想探查他的生机,手腕却突然被人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带着濒死之人的挣扎与警惕。

      南无笙在混沌中睁开眼。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清隽的眉眼,苍白的皮肤,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盛着整个寒潭的水,清冷、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那双眼眸太过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让他在极致的疼痛中,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清醒。

      他张了张嘴,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雨水,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模糊的呢喃:“别碰我。”

      宁清屿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他最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浑身是血、气息混乱的陌生人。他不动声色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语气冷淡得像结了冰:“嫌我碰,便别死在我门口,污了我的地。”

      话虽如此,他还是弯腰,伸手抓住南无笙的风衣领口,将人拖进了铺子里。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粗暴,将人扔在铺着狼皮的长椅上时,南无笙闷哼了一声,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宁清屿转身,重新坐回柜台后,背对着他,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青瓷茶盏,仿佛刚才救了一个人,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落在柜台上的灰尘。“醒了就自己滚。”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南无笙躺在长椅上,昏沉了片刻。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费力地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确认它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这枚玉佩是外婆留给她的,说是谢家祖传的宝贝,能保平安。外婆临终前反复叮嘱,让他务必贴身戴着,绝不能遗失。他一直记在心里,哪怕是在刀光剑影的帮派争斗中,也从未摘下来过。

      缓过一口气后,南无笙抬眼,看向柜台后的男人。对方的侧脸在烛火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线条流畅而冷硬,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冷孤绝的气质,竟让他瞬间忘了伤口的疼痛,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在第七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凶神恶煞的帮派头目,有工于心计的政客,有妖娆妩媚的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清冷、疏离,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神秘感,仿佛不属于这个混乱的时代,像一幅尘封已久的古画,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多谢老板救命之恩。”南无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帮派老大特有的压迫感,低沉而有磁性,“我叫南无笙,这片街区的人,都叫我南哥。”

      宁清屿没有理他,依旧垂着眼,茶盏在掌心缓缓转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南无笙也不尴尬。他在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厚脸皮。他撑着椅子,踉跄着走到柜台前,目光紧紧锁在宁清屿的侧脸上,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霸道:“老板你这铺子看着挺特别的,不像寻常的典当行。不知道收什么东西?我身上还有些值钱的玩意儿,能不能先押在你这儿,等我伤好了,再来赎回去?”

      “不收。”宁清屿终于抬眼,目光越过柜台,落在南无笙颈间的玉佩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像在观察一件稀世珍宝,“把你脖子上的玉,给我看看。”

      南无笙一愣,下意识地捂住颈间的玉佩,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这枚玉佩对他意义非凡,绝不能轻易示人。“这不行。”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我的,不能给别人看。”

      “重要的人?”宁清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即逝,“谁?”

      南无笙犹豫了一下。外婆的叮嘱犹在耳边,不能轻易向人透露玉佩的来历。可看着宁清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我外婆。她说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让我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宁清屿的指尖骤然收紧,青瓷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缺了口的边缘在掌心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渗出来,滴落在茶盏里,与残茶混合在一起,红得刺眼。

      他看着南无笙,眼底翻涌着四百年未散的风暴。谢念安……她终究是活了下来,还组建了家庭,有了后代。那枚玉佩,真的如谢砚所愿,传到了子孙后代手中。四百年了,故人早已化为尘土,唯有这枚玉佩,还带着当年的温度,辗转至今。

      他想知道,谢念安后来过得好不好,她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嘱托,她的后代,为何会卷入这第七区的纷争,为何会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的门口。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可宁清屿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轻飘飘地吐出一句:“玉佩留下,我帮你把追杀你的人解决掉。”

      南无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他这次遇袭,是敌对党派的暗算,对方势力庞大,手段狠辣,他带出去的兄弟死伤惨重,只有他侥幸逃了出来。他本以为,这次怕是在劫难逃,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清冷文弱的典当行老板,竟然口出狂言,说要帮他解决掉追杀他的人。

      短暂的错愕之后,南无笙恢复了帮派老大的冷静与狡黠。他盯着宁清屿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静。“老板倒是爽快。”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过这玉我不能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加密芯片,放在柜台上,芯片在烛火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这里面是第三区军火库的坐标,价值连城。用它换你帮我一次,如何?”

      宁清屿瞥了一眼那枚芯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军火库的坐标,权力,财富,这些在世人眼中趋之若鹜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四百年间,他见过太多的权力更迭,太多的财富聚散,最终都化为尘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玉佩上,语气依旧冷淡:“我对军火库没兴趣。我只问你,玉佩的来历,你到底知道多少?”

      南无笙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似乎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探寻。他鬼使神差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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