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我曾踏月归来

33、番外·偷窃（下） 真

　　真是太丢脸了！
　　小燕抽泣着堪堪平复下来，掀开眼皮偷偷瞄了眼傅重霄被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衣领，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几分羞赧。
　　他双手往傅重霄肩上一搭，红着脸埋进男人颈侧另一边干净的面料，不太想面对自己刚刚痛哭流涕丢面子的事实。
　　傅重霄并不在意左肩洇湿的布料，轻轻抚着小燕的后背跟他商量，“不哭了小燕。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药，嗯？”
　　小孩儿大概还是在羞，耳尖红的像是能掐出水来，熊抱一样赖在他怀里，不说话也不动。傅重霄有点无措地搂着他晃了晃，柔声哄道，“乖，喷了药就不疼了。我就出门买一趟药，马上回来。”
　　想了想，他又补充，“或者我抱着你去买？”
　　这下小孩儿立刻松开手，翻身缩进被子里装鹌鹑了。
　　怎么这么不经逗啊？
　　傅重霄直觉他可爱得不行，隔着被子揉了揉他的头，倒好温水放在床头又叮嘱了两句，出门直奔药店而去了。
　　…………
　　买了活血化瘀的药油，傅重霄思索片刻，又买了一瓶止痛喷雾以作备用，这才往回走。
　　路上又经过王奶奶家的院子，屋里点着灯像是有人，走到门口，才发现老人家就在院子里坐着。傅重霄有点尴尬地蹭了蹭鼻子，主动打了个招呼，又道，
　　“奶奶，我过会儿再来叨扰。”
　　没等王奶奶一脸疑惑地发问，傅重霄脚底抹油般赶紧溜了。回到宿舍，傅重霄嘴上哄着手上却强硬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细细给涂了一层药，“还疼得厉害么？”
　　小燕没说话，抓着他袖角的手又攥紧了些，傅重霄叹了口气，还是给他喷了遍止痛喷雾。
　　“除了王奶奶家，还去过别的地方拿东西没有？”身后鼓起的小片硬块被揉开的滋味并不好受，小燕又呜咽着挣扎乱扭，却被男人牢牢抱在怀里，即使傅重霄下手轻了又轻，还是忍不住疼得发颤。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传出来，“没有……”
　　下手揉得重了，小燕猛得一蹬踹在傅重霄小臂上，掉着泪就要闹脾气走人，傅重霄拉着他好声好气哄了半天，直折腾得鼻尖冒汗才把药油揉开。
　　傅重霄低头看着颈窝处一个毛茸茸的圆脑袋，轻轻拍了拍，“一会儿跟我去跟王奶奶道歉。”
　　“不要。”小孩儿被弄疼了又犯起倔，张口就是拒绝。傅重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差点被他气笑了，抬手就往人臀腿处抽了一巴掌，手掌覆在小燕身后的肿肉上威胁道，“嗯？说什么？”
　　“呜……！”又挨了一记打，小燕憋屈得乖乖服软，还是忍不住靠在男人肩上委屈着落泪，“我去、呜……”
　　把人惹哭了，傅重霄吓得一下慌了神，被小燕的眼泪弄得心口发紧，连忙低声道歉，掌心盖在小孩儿身后的皮肤上打着圈轻揉，“不哭了乖……不哭小燕，乖宝。”
　　亲昵却陌生的称呼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傅重霄愣了一下，很轻松地接受了，心里软绵绵得化作一汪水。
　　他不得不承认，小燕对他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这样唤闻璟和宋阑，这两个弟弟要是犯了错还跟他犟，这会怕是已经挨上第二顿了，但对小燕……傅重霄彷佛总是有着超乎他想象的耐心和柔情。
　　这样很好。
　　新奇的经历、特殊的称呼，以及对小燕与过往、与旁人不同的情感……
　　时至今日，终于有这样一点东西，是不再属于傅家少主，而是完完整整属于他、属于傅重霄的东西了。
　　而他将会付出一切，来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
　　去道歉的路上。
　　小燕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踱步，走路姿势依旧有点别扭。走到拐角处，大概是牵扯到身后的伤，疼得脚下一歪，眼见就要绊倒，好在被傅重霄一把扶住。
　　傅重霄握着他的肩将人扶稳，曲起指节替他蹭掉眼尾的泪花，“还能走么，小燕？”
　　小孩儿吸着鼻子点了点头，依旧倔强得要命。傅重霄拿他没办法，分不清他是要面子多一点还是真的还行，只好放缓了速度牵着他慢慢走。
　　即将步伐一缓再缓，小燕的动作还是越发磕磕绊绊，傅重霄蹙眉，疑心是不是止痛药药效渐渐过了。终于，在风拂林梢的沙沙作响中，傅重霄听到小燕轻轻的嘶气声，伴着别扭的姿势。
　　傅重霄难能不心软。他停下来，曲膝蹲到小燕的身前，果不其然看到小燕红通通、水汪汪的一双浅眸。
　　傅重霄叹了口气，伸手捧着小孩儿的脸颊揉了揉，从肩下绕过小燕的双臂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我抱着你走，乖。”
　　傅重霄抱着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又开始忧切小燕这分量分明不够，还是要看着小孩多吃点饭、补点营养。
　　养小燕计划第一准则：带小燕好好吃饭。
　　…………
　　走到熟悉的围墙下，傅重霄才把人放在来，温声交代了几句该怎么说、怎么做，这才领着小孩儿往门口走。
　　“奶奶，”老人家一看是他，当即笑着乐呵呵的走过来，看向小燕时却有点疑惑。傅重霄没等王奶奶开口，主动解释道，“打扰您一会儿。”
　　傅重霄拍了拍小燕的背，将他轻轻往前推了半步，“小燕，道歉。”
　　小燕乖乖地面向王奶奶鞠下躬，重复他从傅重霄那儿学来的话，“对不起。”
　　“唉、起来孩子，快起来……”出乎意料的，王奶奶看上去却更茫然了，嗫嚅着问，“小霄，这是什么了啊？”
　　难道老人家到现在还没发现家里的现金失窃了么？傅重霄头疼地咋舌，决心过会儿一定要给王奶奶好好普及防盗意识。
　　他抱歉得笑了一下，把小燕抱到院子外的一颗榕树下。郁郁葱葱的枝桠映射出点点光斑，傅重霄替小孩理了理衣服，认真交待，“在这等我一小会儿，好吗？”
　　于情于理，他都不想让小燕面对一会儿可能发生的冲突与矛盾，更不想让小孩接收到斥责和怨怼，只好先把人安置在这。见小燕乖乖点头，傅重霄好笑地又抱了下他，温声道，
　　“疼得紧了就靠着树，不用担心衣服，我…哥哥回来给你洗，乖。”
　　他匆匆转身，像是要刻意忽略从心底升腾而起的一点热意，忽略自己泛红的耳垂和脖颈……走回王奶奶面前，傅重霄绷紧着神经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坦白道，
　　“奶奶，您大概没发现，小燕他……断断续续从您这拿过一些钱走。”
　　“真的万分对不起，我代他向您再道个歉，”傅重霄也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您看看缺了多少，我给您翻倍补上。”
　　“小燕年纪还小，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没人教过他这些，我已经罚过他了。”傅重霄诚恳地低头承诺道，“我以后会一点一点好好教他的，我保证。”
　　“…小霄啊，”王奶奶突然也郑重起来，面容却还是一如寻常得和蔼，“你可能是误会了。”
　　“这件事我知道。”
　　…………
　　“……福利院的孩子们没了吃食，没了住的地方，不得已在荒星流浪，就学会了抢东西、偷东西…我知道他们也是为了活下去。”
　　“有一次，他们闯进了这里，小燕也在里面。那时候，我和老伴也过得紧巴巴的，我想挡住他们……不知道怎么把他们惹急了，领头的那个伸手要来打我，”
　　“他手里拿着根铁的什么管子，我本来差点就死了，”
　　“是小燕拦住他、救了我。”
　　王奶奶慢慢回忆着，傅重霄终于从她含着怜爱和包容的描述里得以窥见小燕痛苦的过去，一瞬间竟动容得想要落泪。
　　心脏像是猛得被攥紧，傅重霄忍住胸腔里酸涨的痛意，几乎无法呼吸，却还是安静着、一言不发得听着王奶奶往下讲。
　　“小燕跟那个领头的孩子打了一架，嘴角都破皮渗了血，好歹是把他挡下来了。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和那帮孩子聚在一块儿，反倒总是独来独往的。”
　　“他那天确实也抢了点零钱走，可再怎么讲，我这条老命总比那些钱珍贵点吧。”
　　王奶奶慢慢转过头，那双周围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含着饱经沧桑后的平和的力量。“所以我一直知道。我会拿点零钱放在家里的橱柜上，小燕每次拿走了，我就再重新放一点。”
　　“小燕是个苦孩子，我没能力抚养他……好在现在有你管他了。”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傅重霄的肩膀，“去找他吧，小霄。”
　　傅重霄怔怔片刻，猛得冲出门向那棵榕树下跑。
　　小燕就站在那回头望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得柔软，却在此刻也让傅重霄探究到深一点的、他的坚强。
　　很多年后，傅重霄才恍然醒悟。
　　其实当年许清砚真正偷走了的，只一样东西。
　　他在悄悄的岁月里将傅重霄这颗无序的、麻木的、从而生疮溃烂的心拥走，回报以一个滚烫、炽热、爱的灵魂。
　　…………
　　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抱住小燕时，傅重霄还有种不真实感。他好不容易从那种近乎是悲痛的恸动中平缓下来，却依然嗓音艰涩，“对不起，小燕。”
　　小燕的确做得不对，他以后会教他、会约束他，可边确确实实该为这份误解向他道歉。
　　小燕不明所以，只是埋在他怀里摇摇头，他看得出傅重霄莫名的难过，于是也张开手环住他笨拙得安慰，
　　“不、难过。”
　　傅重霄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圆脑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不会再有第二次误会的。小燕，你……想要什么补偿么？”
　　小燕疑惑的抬头看他，傅重霄有点无措又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胡乱提议，“要不…你也打我一顿？”
　　这回小燕非常用点地摇了摇头，声音都带上点不高兴，“不、要。”
　　傅重霄沉默着重新抱紧了他。
　　他不会因为罚了小燕后悔，却担心自己的误解会不会伤害他……哪怕是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小燕对今天发生的一切终于明白过来，有一点点的伤心也不可以。
　　他会帮小燕解决做下的错事，也合该弥补自己的过错。
　　养小燕计划第二准则：不可以随意误会小燕。
　　…………
　　一个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伤害的人，一个已经习惯忍住泪水、忍下委屈的人，不会轻易地接受别人的愧疚和弥补，而往往只是平静地表示谅解。
　　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不补偿他。
　　傅重霄深知这一点，替小燕揉着伤的手顿住，脑中规划的未来的一切已然清晰，于是他郑重地、认真地问小燕，
　　“你愿意和我住在一起么，小燕？”
　　“我会认真抚养你，也会一直爱你。会让你吃饱穿暖、让你学所有想学的东西、让你再也不用受任何委屈……所以，你愿意吗？”
　　小燕怔愣得看他，像是不太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傅重霄却紧张起来，几乎是又忐忑又期待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半晌，小燕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今日一切的哀伤、迷茫与忐忑都烟消云散了。
　　那日天气正好，万里无云、清风自许，一切美好和幸福自此开始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