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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谲同行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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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啼笑皆非的“趋吉避凶”
辰时的西城门,雾气还没散。
陆观辰站在城门洞里,一身素白道袍。他寅时末就出了天机阁,徒步穿过整座城。没用法术,没带侍从——这是师尊的命令。
辰时一刻,谢执没来。
陆观辰抬眼看了看天。云层堆积,边缘泛着暗红色。风大了,带着土腥味。
“要下雨了。”旁边卖菜的农妇嘟囔的收着摊。
陆观辰抬起右手,拇指在指节上快速点过——天机阁基础的“掌中卦”。卦象显示:东南方向,大凶。忌出行,忌近水。
“陆少阁主这是在给自己算卦呢,还是给我算?”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观辰转身。谢执斜靠在城墙根的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杂草。
“谢道友何时到的?”
“刚到。”谢执随口吐出嘴里的草,“看你算得认真,没好意思打扰。”
陆观辰没深究,平静道:“卦象显示,今日不宜东南行,忌近水。”
“哦?”谢执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改道。往西北,走旱路。”
谢执笑了。他走到陆观辰面前,隔了三步:“陆少阁主,你跟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第一条规矩,”谢执伸出食指,“我说去哪,就去哪。”
说完转身,径直朝东南方向走。
陆观辰沉默两息,跟了上去。
出了天机城,官道渐渐荒凉。谢执走得不快,偶尔弯腰捡起路边石头,掂量两下又扔掉。
陆观辰走在他身后三步。目光落在那柄古旧长剑上——剑鞘磨损严重,用了很多年。
“陆少阁主。”谢执忽然开口,头也不回,“你跟着我,到底图什么?”
陆观辰脚步微顿:“昨日说过,想与谢道友论道切磋。”
“论道?”谢执笑了一声,“天机阁少阁主,需要跟散修论道?这话没人信。”
陆观辰没接话。
风更大了。天边云层越来越厚,暗红扩散到半边天。远处传来水声。
“前面有条河,”谢执说,“叫‘青鱼涧’。这段路得过河。”
陆观辰抬眼望去。官道在前方百丈处拐弯,消失在一片杨树林后。
他再次抬手起卦,动用些许灵力。卦象更清晰:凶。水劫。见血。
“谢道友,”陆观辰停下,“前方有险,不宜过河。”
谢执转身看着他。晨光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少阁主,”他说,“你算卦,是算‘天时地利’,还是算‘人心’?”
陆观辰一怔。
“如果是算天时地利,你算得没错。今天要下雨,河水可能涨,林子里可能有妖兽——这些,我都知道。”谢执目光投向杨树林,“但如果是算人心……你算得出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吗?算得出我过河之后要去哪、要见谁、要做什么吗?”
陆观辰沉默。
“所以,”谢执转身进树林,“卦象这东西,听听就好。真信了,反而会被困住。”
陆观辰看着消失在树林深处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毕生所学产生了动摇。
他深吸口气,跟了上去。
青鱼涧七八丈宽,河水清澈。河上有座木桥,桥身又老又旧,几块木板已经腐烂断裂开来。
谢执走到桥头,蹲身探了探河水:“水凉。桥不能走了,得蹚过去。”
陆观辰走到河边。河水最深到大腿,但河底卵石长满青苔,很滑。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对岸。树林茂密,树影重重。风吹过时,树叶哗哗响,树影深处有东西在动,带着凶戾的气息。
不是野兽。是更危险的东西。
“谢道友,”陆观辰语气重了些,“对岸有埋伏。”
谢执挑眉:“哦?陆少阁主连这也算出来了?”
“不是算的,”陆观辰说,瞳孔深处星芒流转,“是看到的。”
对岸树林里,至少五道带着恶意和血腥的气息潜伏着。
谢执笑了,没说话。他弯腰解靴带,慢条斯理地脱下靴子,挽起裤腿,露出精瘦的小腿。把靴子和包袱捆在一起提着,赤脚踩进河水。
“谢道友——”陆观辰还想说。
“陆少阁主,”谢执打断,回头看他,“你要是怕,可以不过河。在这里等我,或者回天机城,都行。”
说完转回头继续蹚水。
陆观辰咬牙,也脱下靴袜走进河水。
水很凉,刺骨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河底卵石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
到河中央时,异变突生!
五道黑影从对岸树林窜出!不是人,是妖兽。体型像狼,皮毛暗紫,獠牙外露,眼里闪着嗜血红光。
紫鬓狼!
它们踏水如履平地,眨眼扑到河中央,形成合围,把谢执困在中间。
陆观辰正要掐诀,听见谢执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莫名兴奋。
谢执没放下包袱和靴子。抬起空着的左手,五指虚握,对着扑得最近的那头狼轻轻一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
但紫鬓狼像被无形重锤击中,在空中猛地一顿,倒飞出去砸进水里,溅起巨大水花,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四头狼攻势一缓。
就这一瞬,够了。
谢执动了。
快得陆观辰几乎看不清——不是身法快,是剑快。
古旧长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剑身暗沉,在阳光下不反光,反而像吞噬光线。
一剑,横削。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黑线在空中一闪而逝。
四头紫鬓狼同时僵住。
下一秒,身体从中间整齐裂开,切口平滑。内脏和鲜血哗啦啦落进河里,河水染成刺目猩红。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谢执收剑,剑身不沾血。他转身看向陆观辰,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陆少阁主,你算卦挺准。确实有埋伏,也确实见血了——不过是它们的血。”
陆观辰赤脚站在冰冷河水里,脚边漂浮狼尸碎块。他看着谢执,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这个人,和以前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过河后,两人在岸边穿鞋袜。谢执翻出粗布擦拭剑鞘上的血点,动作仔细。
陆观辰默默整理衣物。道袍下摆湿了一大片,沾着水草泥沙。
“继续走吧。”谢执擦完剑,把粗布扔进河里,“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镇子,可以歇歇脚。”
陆观辰点头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开口:“谢道友刚才那一剑……是什么剑法?”
“没什么名堂,”谢执头也不回,“野路子,自己瞎琢磨的。”
“那一剑的轨迹,”陆观辰继续说,“不符合任何已知剑道流派。它走的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而是……近似‘断裂’的路径。”
谢执脚步微顿,侧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眼力不错。”
“我见过的剑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陆观辰认真道,“但没有一种能像你那样……‘无视’空间。”
刚才那一剑,剑锋明明离狼还有三尺,狼的身体却被切开了。不是剑气外放——那一剑根本没有剑气。更像是……空间被强行“折叠”到了一起。
“空间之道?”陆观辰问。
谢执笑得很淡:“算是吧。不过陆少阁主,打听这么多别人的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陆观辰沉默,不再追问。
两人继续走。穿过树林,眼前是开阔谷地,野草半人高,风吹草浪起伏。
走到谷地中央时,天色彻底变了。
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眨眼连成雨幕,天地白茫茫一片。
陆观辰掐诀,淡银色光罩在两人头顶展开,挡住雨水。
谢执却摆手:“不用。”
他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布衣很快湿透,贴在身上。
“很多年没淋过雨了,”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模糊,“挺好。”
陆观辰看着他侧脸。雨水冲刷下,那张脸上的随意被洗去一些,露出底下更坚硬真实的东西。
“谢道友,”陆观辰忽然说,“你刚才其实可以走西北旱路。那样就不会遇到紫鬓狼,也不会淋雨。”
谢执转过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是啊。但我偏要走东南,偏要过河,偏要淋雨——陆少阁主,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理喻?”
陆观辰没回答。他确实觉得不可理喻。
“因为我高兴。”谢执给出答案,简单直接任性,“我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有没有埋伏,下不下雨,那是老天爷的事。但走不走,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近乎偏执的光。
“陆少阁主,”谢执语气轻了些,“你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做过一件……纯粹因为自己想,所以就去做的事?”
陆观辰怔住。
他想了很久。从记事起,人生就被规划好了。三岁开蒙,五岁学卦,七岁拜入天机阁,十五岁得授“观辰”道号,二十岁执掌观星台。每一步都按最合理路径去走,从未偏离。
因为他是天机阁少阁主。因为他肩负维护天道秩序的使命。因为他……不能犯错。
“看来是没有。”谢执从他的沉默里读出答案,笑了笑,“那你活得也挺没意思的。”
说完转身继续走,不再撑避水诀,也不再说话,沉默走在滂沱大雨里。
陆观辰站在原地。头顶光罩隔绝雨水,却隔绝不了那句话带来的冰冷刺痛。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活得挺没意思的。
2.2 秘境“失语林”
雨停时,天空湛蓝如镜。
谢执衣服已用灵力蒸干,头发还有些湿。他蹲在路边,用树枝拨弄刚钻出土的蚯蚓。
陆观辰站在他身后三步外:“谢道友,接下来去哪?”
“前面有个地方,叫‘失语林’。”谢执扔掉树枝起身,“听说里面有点有意思的东西,想去看看。”
“失语林……”陆观辰眉头微蹙,“是那个‘言出必真,违心失声’的秘境?”
“看来你知道。”谢执眼里带着挑衅,“怎么样,敢不敢去?”
陆观辰没立刻回答。失语林规则诡异:进入者不能说假话,一旦违心,就会暂时失声,严重的永远失声。更麻烦的是,“真话”判定基于说话者内心认知。如果你自己都信了谎言,那就不算违心;但如果你心里清楚是假的,哪怕随口敷衍也会受罚。
“为什么想去那里?”陆观辰问。
“好奇。”谢执眼神认真,“我想知道,在那片林子里,人能不能骗过自己。”
“好,”陆观辰点头,“我陪你去。”
失语林在天黑前赶到。
那是一片茂密古木林,树木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潮湿腐叶味。
最诡异的是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几乎听不见。就像所有声音都被吞噬了。
两人站在林外。
“规矩都知道吧?”谢执随意道,“进去后,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真话。说谎的下场……你马上就能看到。”
他指了指林子边缘。那里立着残破石碑,刻字已模糊,但依稀能辨大意:
入此林者,言由心生。
心口如一,可通幽径。
口是心非,暂夺其声。
欺天瞒己,永锢无言。
陆观辰读着那些字,心里升起不安。
“走吧。”谢执率先迈步进林子。脚步踩在厚实的落叶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诡异得很。
陆观辰深吸口气跟上。
一踏入林子的范围,那种诡异的安静就更加明显了。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古树枝干扭曲,树皮皲裂,看着有点吓人。
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空地。空地上立着十几尊石像。
石像雕刻人形,姿态各异:有的跪地哀求,有的仰天嘶吼,有的双手掩面,有的低头沉默。所有石像嘴巴都张开,里面空空如也,像被挖去了舌头般。
“这些都是以前进来的人,”谢执摸着一尊石像冰凉的脸,“说了违心话,被林子永远留在这里,变成了石头。”
他的声音在寂静林子里回荡,带着寒意。
陆观辰看着那些石像,心里发寒。
“所以,”谢执转身看他,眼里带着戏谑,“陆少阁主,等会儿说话要小心。我可不想看到天机阁少阁主变成新藏品。”
两人继续往里走。林子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偶尔能看到发光苔藓附着树干,散发幽幽绿光。
走了一段,谢执忽然停下。
“陆少阁主,”他开口,“问你个问题。”
陆观辰看向他。
“你觉得我这个人,”谢执转身面对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怎么样?”
问题突然但不刁钻。陆观辰沉默片刻,谨慎组织语言:“谢道友剑法精妙,行事……不拘一格。”
他说的是真话——但只是部分真话。心里真实评价要复杂得多:危险,神秘,又难以捉摸。
然而话音落下瞬间——
陆观辰喉咙被无形手扼住。不是疼痛,是强烈堵塞感。他张嘴试图发声,只能听到气流的嘶嘶声。
他失声了。
谢执看着他,笑意加深:“看来陆少阁主心里,对我的评价不止‘不拘一格’这么简单。”
陆观辰脸色难看。刚才那句话是真话——但只是表面的。失语林判定他“口是心非”。
但惩罚来得快去得也快。十息后,喉咙堵塞感消失,陆观辰又能说话了,嗓子干哑。
“谢道友是故意的。”他语气无奈。
“是啊,”谢执坦然承认,“我就是想看看,陆少阁主会不会对我说实话。”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谢执点头,“陆少阁主果然谨慎,连在这种地方,都不肯说真心话。”
陆观辰抿唇不语。
两人继续走。这次是谢执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指要害:
“陆少阁主修天机推演之术,是自愿还是被迫?”
“你算过那么多人命,有没有算过自己的?”
“你信命吗?”
每一个问题都让陆观辰如坐针毡。他必须小心回答,既要保证真话,又不能透露太多真实想法。有好几次险些再次失声。
谢执像是乐在其中,问问题语气越来越轻松,眼神探究却越来越深。
终于,在陆观辰又一次险些失声后,谢执停下脚步。
他们已走到林子深处。周围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发光苔藓幽幽亮着。
“最后一个问题。”谢执声音在寂静中清晰,“陆少阁主,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一直信奉的天道,你一直维护的秩序,其实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陆观辰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像冰冷针直刺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异数录》,想起谢执身上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想起罗盘炸裂。
他张嘴想说“天道不会错”,想说“秩序必须维护”。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因为那可能……不是真话。
至少,不是内心最深处真实想法。
他在动摇。从看到罗盘炸裂那一刻起,就在动摇。只是不敢承认。
失语林里,不能说谎。
陆观辰喉结滚动,最终选择沉默。
不回答,总比说出违心话然后永远失声要好。
谢执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暗了暗,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气氛变得压抑。
两人又走一段路,前方出现亮光——不是苔藓幽光,是真正温暖的光,像火光。
谢执加快脚步,陆观辰紧跟。
穿过最后一片密集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林间空地,中央燃着篝火。火堆旁坐着三个人—:一个是穿破烂袈裟的老和尚,一个背药篓的少女,还有一个抱断剑的中年剑客。
三个人都沉默着,谁也说不了话。
因为他们都说不了话。
老和尚嘴唇在动,念念有词,没声音;少女焦急比划手势,眼里满是泪水;中年剑客阴沉着脸,手指在地上写字。
看到陆观辰和谢执出现,三人同时抬头,眼里爆发出希冀光。
谢执走到火堆旁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陆观辰也坐。
陆观辰坐下,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带着同情。
老和尚立刻凑过来,双手合十,嘴唇快速开合,依然没声音,脸上满是焦急。
谢执看了他一眼:“大师,你是在问我们怎么进来的,能不能带你们出去,对吧?”
老和尚拼命点头。
谢执转头看向陆观辰:“陆少阁主,你觉得呢?”
陆观辰看着三人。老和尚已经是筑基中期,少女还在炼气期,中年剑客处于金丹初期但气息不稳。三人都因违心话被夺去声音,困在这里。
“失语林规则是,”陆观辰开口,“只要不说违心话,就能走出去。三位如果真心悔悟,坦然面对本心,自然可以离开。”
老和尚拼命摇头,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像是在写字,眼里满是绝望。
陆观辰看懂了。老和尚写的是:“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谢执问,眼神锐利,“是有什么秘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老和尚脸色瞬间惨白,低头攥紧袈裟衣角,身体发抖。
少女忽然哭了——没声音,眼泪大颗往下掉。她比划手势,陆观辰勉强看懂:她偷了师父灵药,谎称妖兽抢走,心里一直愧疚却不敢承认。
中年剑客更直接。他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字迹力透纸背:“我杀了人,却谎称除魔卫道。”
三个人,三个谎言。都不算大恶,但都是内心最深的刺。在失语林里,这些刺被无限放大,让他们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谢执看完,轻笑一声。
“所以啊,”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陆观辰脸上,“人这种东西,最擅长骗别人,但更擅长骗自己。”
他起身拍衣摆灰尘:“走吧,陆少阁主。这地方待久了没意思。”
陆观辰跟着站起,却忍不住看向三人,眼里带着不忍:“他们……”
“他们出不去,”谢执打断,语气平静笃定,“除非能面对真实自己——但你看他们样子,像能做到吗?”
确实不像。老和尚还在发抖,少女还在哭,中年剑客眼神阴鸷。
“可是——”
“没有可是。”谢执看着他,“陆少阁主,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那三人一眼。
陆观辰站在原地,看着火堆旁三个绝望身影,心里像压了石头。
他最终还是转身跟上谢执。
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身后篝火光越来越远,渐渐被黑暗吞噬。隐约还能看到三个静止身影,像三尊新石像。
走了一段,谢执忽然开口:“陆少阁主,你觉得我残忍吗?”
陆观辰沉默片刻:“那是你的选择。”
“那你呢?”谢执停下转身看他,“如果刚才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你的同门,你会怎么做?”
陆观辰被问住了。他想说“我会救他”,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在失语林里,不能说谎。
而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是天机阁同门,他真的会救吗?还是会像谢执一样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
“你看,”谢执笑了,笑容带着疲惫,“你也做不到完全的真。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陆观辰——你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陆观辰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不一样”,想说“我有我的责任”。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地跟着谢执,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走。
2.3 首次遇袭与疑云
失语林出口在黎明时分找到。
那是隐藏在古木根系下的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后透出微弱晨光,还有隐约鸟鸣。
谢执率先挤出去,陆观辰紧随其后。
踏出裂缝瞬间,陆观辰深吸外面空气,清新草木气息涌入鼻腔,让他松了口气。
两人站在阳光下,都有恍如隔世感。
谢执伸懒腰,骨骼发出轻微噼啪声。他回头看裂缝——裂缝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闭合,很快被藤蔓树根重新覆盖。
“走吧,”他语气轻松,“前面应该是‘风吼渊’了。听说那里最近不太平,正好去看看热闹。”
风吼渊?陆观辰心里一动。那是北境险地,常年刮能撕裂血肉的罡风。渊底有上古遗迹,但极少有人能活着下去再活着上来。
他没问。经过失语林一夜,两人间气氛变得微妙。
去风吼渊的路不好走。山林越来越密,地势越来越险峻。有些地方没路,只能攀崖壁上藤蔓往上爬。
谢执身手矫健,如履平地。陆观辰虽然修为高,但少走野路,显得有些吃力,手心被藤蔓勒出红痕。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处山崖上休息。崖下是深不见底峡谷,白色雾气在谷底翻涌。
谢执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扔给陆观辰一块。硬邦邦烙饼,咬起来硌牙。
陆观辰接过来默默啃着。他其实带了辟谷丹,但没拿出来。
“陆少阁主,”谢执忽然开口,“你们天机阁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的命特别金贵?”
陆观辰抬头看他:“何出此言?”
“你看你,”谢执指了指他手里烙饼,“吃这种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走路要挑好走地方,过河要算吉凶,遇到妖兽要提前预警——活得太小心了,小心得不像活人。”
陆观辰放下烙饼,认真看他:“小心,是因为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谢执追问,眼神锐利,“维护天道?守护苍生?还是……你那个‘观辰’的道号?”
陆观辰心脏漏跳一拍,瞳孔微缩。谢执怎么会知道“观辰”道号特殊含义?那是天机阁最高机密。
“别那么惊讶,”谢执笑了笑,“我虽然是个散修,但活了这么多年,多少听说过一些事。天机阁每一代都有一个‘观辰’,执掌观星台,也执掌……某些不能见光的使命,对吧?”
陆观辰没回答,握紧拳头。
“不说算了,”谢执不在意,“反正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啊,表面光鲜,背地里……”
话没说完。
异变突生!
崖下雾气剧烈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一道黑影以惊人速度冲天而起,划破雾气直扑崖顶!
不是飞禽。是一个人。
穿黑色劲装,戴青铜鬼面具,面具狰狞可怖。手里握细长弯刀,刀身泛幽蓝光——淬了剧毒。
速度太快。陆观辰只来得及喊“小心”,刀锋已到谢执背后三尺!
谢执反应更快。他没回头,身体像没骨头往左侧一折。弯刀擦衣角划过,“嗤啦”划破布料。
同时他右手在地面一拍,整个人凌空翻转,古旧长剑已出鞘,剑尖直刺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没料到谢执反应这么快,仓促回刀格挡。
刀剑相击,刺耳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击不中,黑衣人立刻后退,身影如鬼魅飘出三丈,落在崖边突出岩石上。
他盯着谢执,面具后眼睛冰冷像毒蛇。
“反应不错,”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不愧是‘混沌遗民’后裔。”
混沌遗民!
四字像惊雷在陆观辰耳边炸响。他猛地看向谢执,眼里满是震惊。
谢执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终于来了的释然,混合冰冷杀意。
“你们果然还在,”谢执声音平静可怕,“八千年前没杀干净,现在又冒出来了。”
黑衣人笑了,笑声像夜枭:“主上早就料到会有漏网之鱼。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终于……找到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手!挥手洒出一片黑色粉末。
粉末在空中迅速扩散,散发刺鼻腥臭味——毒!
陆观辰立刻掐诀,淡银色光罩展开将两人护住。毒粉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腐蚀声,光罩表面迅速黯淡。
“没用的,”黑衣人冷笑,“‘蚀灵散’专破护体灵力,你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没错。陆观辰感觉体内灵力飞速消耗,光罩越来越薄,已有细密裂纹。
谢执在这时动了。他没等光罩破碎,主动撤去护体灵力,冲出光罩迎向毒粉!
“谢道友!”陆观辰惊呼。
谢执没理会。他迎着毒粉冲过去,手中长剑划出诡异轨迹——像之前那样,近似“断裂”路径。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泛起涟漪。
毒粉像遇到无形屏障,纷纷从谢执身侧滑开,没一粒沾到他身上!
黑衣人瞳孔一缩:“空间之术?!你果然继承了完整血脉!”
谢执不答,剑锋已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急退,同时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崖下雾气翻涌更剧烈,数十道黑色影子从雾气中窜出——傀儡!
通体漆黑,关节处镶嵌幽绿晶石,眼里闪着猩红光。
傀儡速度极快,眨眼将谢执团团围住。
陆观辰心急如焚,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洒在即将破碎光罩上。精血融入光罩,光罩重新稳定泛红光。
他趁机冲出,双手快速结印:“星辰为引,天网罗织!”
天空亮起七点星光——北斗七星方位。星光垂下化作七道银色锁链,朝傀儡缠去!
“七星锁妖”!
银色锁链速度极快,瞬间缠住最前三具傀儡。傀儡挣扎发出刺耳嘶吼,锁链爆发电光将它们禁锢。
但剩下傀儡还有二十多具,黑衣人本人还没出手。
“天机阁小子,”黑衣人看向陆观辰,“本来不想动你,但你非要找死——”
他抬手五指虚握,像操控什么。没被锁链缠住的傀儡同时转向陆观辰,猩红眼睛锁定他,发出低沉嘶吼逼近。
陆观辰脸色一白。他刚强行催动“七星锁妖”已耗去大半灵力,此刻面对二十多具傀儡围攻,没胜算。
就在这时——
谢执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透云霄,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随着长啸,他周身气息骤然变了。变得古老苍凉,像远古苏醒凶兽。
他眉心浮现暗红色纹路——复杂诡异,像古老图腾,闪烁妖异红光。
纹路亮起瞬间,谢执眼睛也变成暗红色,瞳孔深处有细碎血色光点旋转。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这个吗?”谢执开口,声音非人冰冷,“现在,我让你们看个够。”
话音落下瞬间,他挥剑。
不是一剑。是无数剑。
剑锋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暗红色轨迹,像血色闪电。轨迹没消散,交织成覆盖整个崖顶的血色网。
网成型瞬间,所有被网笼罩的傀儡同时僵住。
然后它们开始解体。不是破碎,不是裂开,是“消失”——像被无形嘴一点点啃食吞噬,连残渣都没留下。
二十多具傀儡,不到三息全部化为虚无。
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面具后眼里满是恐惧:“王血……你竟然觉醒了王血?!不可能!那一族的王血传承明明已经断绝了——”
“没什么不可能,”谢执打断,暗红眼睛盯着他,“八千年前你们没杀干净,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他举剑指向黑衣人。剑身上暗红轨迹开始流动,像活过来朝剑尖汇聚,散发恐怖威压。
黑衣人怕了,身体发抖。他不再恋战,转身就逃,身影化作黑烟朝崖下激射而去。
谢执没追上去。他看着黑衣人逃离的方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然后眉心纹路慢慢黯淡,眼睛恢复正常颜色,周身恐怖气息收敛,变回漫不经心散修。
他收剑转身看向陆观辰。
陆观辰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暗红轨迹,吞噬一切的诡异力量,眉心纹路,眼睛颜色……
“混沌遗民……”陆观辰喃喃,声音干涩,“你真的是……”
谢执没否认,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
他走到陆观辰面前,隔了三步。山风吹起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恢复了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现在你知道了,”谢执语气平静,“我就是你们天机阁《异数录》上记载的、应该被‘归正’的那种人。”
陆观辰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想起了师尊密令,想起了竹简上暗红文字,想起了“命轨虚无,因果不沾,乃秩序之漏,天道之疮”。
也想起了谢执在失语林里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信奉的天道,其实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当时他没回答。现在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执看着他挣扎样子,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嘲讽。
“陆观辰,”他第一次叫全名,语气认真,“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转身离开,回天机阁,告诉你师尊,你已经确认我身份,让他们派人来‘清除’我。”
“第二——”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留下来,跟我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看看你一直维护的天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山风吹过崖顶,扬起两人衣摆。
陆观辰站在那里看着谢执眼睛,看着那双眼里深藏的……一丝期待。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留下来。”
谢执瞳孔微缩:“为什么?”
陆观辰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天空,看白云,看这个他活了二十三年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的世界。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也因为我想知道,”他收回目光看向谢执,“我到底是谁。”
谢执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嘲讽,不是疲惫,是真正带着温度的笑。
“好,”他说,转身朝崖下走去,“那就一起走。”
陆观辰深吸口气,跟了上去。
崖顶恢复了平静。只有傀儡残骸和打斗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
而在崖下阴暗角落,逃走的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苍白阴鸷的脸。他掏出黑色传讯玉符注入灵力,低声说:
“目标确认,‘混沌遗民’后裔,已觉醒王血特征。身边有天机阁少阁主陆观辰同行,关系不明。下一步要做什么。”
玉符亮了一下,传出沙哑声音:“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主上对那个陆观辰……很感兴趣。”
黑衣人收起玉符,嘴角勾起阴笑,身影融入阴影消失。
崖顶的风还在吹,带着点血腥味,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