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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静默降临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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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蝉鸣像潮水般淹没了青石板路。
季初语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槐树上那只最聒噪的蝉,阳光穿过叶片,在她细瘦的手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八岁的夏天,整个世界都是鲜活的、吵闹的、无所顾忌的。
“小语!小心摔着!”
母亲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嗔怪。季初语回过头,看见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甜梨,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的拖拉机旁修修补补,满手油污,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是她关于那个夏天最后的完整记忆,蝉鸣、槐树的影子、母亲充满爱意的嗔怪、父亲随意哼唱的小曲。
然后
是刺眼的车灯。
尖锐到失真的刹车声。
玻璃碎裂时像一场冰雹砸向人间。
世界在那之后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初语听到了耳边小声的哭泣,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声音又变成了虚无,她听不清了,无论怎么努力去听她都听不到了。
醒来时,季初语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觉得自己漂浮在海面上,她努力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俯身对着他说着什么,她听不到,转过头,又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看样子在掩面哭泣。
季初语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医生围住,她看着陌生的男女,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随后被打断,医生拿着诊断报告,上面写着创伤后的神经性耳聋,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至于记忆——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但父母的脸却模糊了,像浸了水的照片。她记得有一场车祸,但细节被大脑封锁在厚重的迷雾之后。
这意味着她的世界变成了一场默片。
一个月后,她被接出医院,车上静寂无声,周建国语气极其缓慢 “小语,我和你爸爸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以后你就住在叔叔家,叔叔养着你。”季初语缓慢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窗外。
车子开向一个豪华的小区,刚下车,就见一个少年笑嘻嘻的朝她跑来
“你好,我叫周铭伊,你呢?”
季初语歪头看向他,他说的太快,他没有看清楚口型。
周铭伊看季初语没有反应,猛的一下反应过来,飞快的跑进房间拿了纸和笔,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下面写:“欢迎!我是周铭伊!”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季初语盯着那张笑脸,不知道回应什么。
周铭伊又画了一个问号。
季初语接过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谢谢。”
她的字很小,挤在角落,像害怕占用太多空间。
周建国拍拍儿子的肩 “带初语去她的房间吧。”
周铭伊点点头,向季初语招手,示意她跟上。
屋子里面很宽敞,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季初语低着头,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在移动着,她小心地走着,生怕踩脏了地板。
楼梯上了二楼,周铭伊推开一扇门。
房间朝南,阳光充足。有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墙上挂着粉红色兔子挂画。
周铭伊在写字板上写:“缺什么就跟我们说,或者写下来。”
季初语点点头。
周铭伊又在本子上写:“我的房间在隔壁!有事可以找我!”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墙壁。
季初语再次点头。
周铭伊这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一秒,两秒。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季初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周铭伊正在草坪上捣鼓着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种,动作小心翼翼的,看得出来他很爱护,他的嘴巴一直在动,大概在哼歌或者自言自语,一个活在声音世界里的人的下意识反应。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因为听不见,所以她现在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膝盖抵着胸口,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强撑了一天的身体到此刻突然松懈。
没有声音,连哭泣都是静默的。
适应新环境的过程缓慢而艰难。
周叔叔的妻子陈莉是个温柔的女人,她会在季初语面前放慢说话速度,夸张地做口型,好像这样就能被读懂,再到后来,她带着季初语去做了助听器,虽然收效甚微,但是季初语也能零星听见一点声音了,再比如说她准备的食物总是很丰盛,但季初语吃得很少,不是不想吃,而是真的没有胃口。
而周铭伊则是另一种存在。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季初语听不见这件事,每天以同样的热情“骚扰”她,他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展示他新买的游戏机、考试成绩,纵使季初语对这些提不起任何兴趣,他也会每次都用写字板或手舞足蹈的方式交流。
有一天下午,季初语坐在书桌前发呆。门被大力敲响,那是周铭伊发明了一种敲门方式:先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这样季初语就知道是他。
她打开门,周铭伊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特别厚一套手语教材和光盘。
周铭伊眼神亮亮的看着她,在本子上写:“我买的!我们一起学!”
季初语愣了一下,这些天她一直回避学习手语,仿佛一旦学了,就正式承认自己是个聋人,承认这个世界从此与她隔着一层玻璃。
再回神,周铭伊已经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手势:你、我、谢谢、对不起。
他笨拙地比划着“你”,食指指向季初语。
然后指自己,是“我”。
季初语在那里站着没动。
周铭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坐在对面,他的手掌很热,带着少年特有的粗糙感,大概是打球留下的茧子。
他重新比划“你”,然后期待地看着她。
季初语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铭伊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缓慢地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比出“你”。
周铭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露出虎牙。他用力比划“我”,然后双手竖起大拇指,这是手语教材上还没教到的,但他显然已经自学了“好”或“棒”的意思。
季初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牵动。
但周铭伊捕捉到了。他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你刚才是不是要笑?”
季初语愣了一下摇头。
“你就是!”他写,“再来一次!”
这次季初语真的没有表情了。
周铭伊也不气馁,继续翻开下一页:“今天我们学‘爸爸’、‘妈妈’……”
季初语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铭伊意识到什么,突然停下,他挠挠头,在本子上写:“对不起。”
季初语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但她的手指蜷缩起来,藏在腿侧。
那天的手语课没有继续。周铭伊转而教她一些中性词汇:书、水、吃饭、睡觉。他的表情始终明亮,好像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晚上,季初语躺在床上,第一次主动回忆。
不是车祸的碎片,而是更早的记忆,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用旧报纸剪出卡片和她一起做手工,爸爸把她扛在肩上去下河捉鱼苗,下雨的时候,三个人就这么挤在屋檐下,听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吃着热气腾腾的家庭版小火锅,平凡却抓不住的幸福生活。
这些声音,她还记得。
雨声是“噼里啪啦”的,父亲的笑声是低沉的“哈哈” ,母亲哼的歌谣调子很软,她每次听到都要昏昏欲睡。
但现在,这些声音只存在于记忆里,像褪色的老照片,她再也无法验证,记忆中的声音是否真实,是否准确,是否还能够再听见。
周建国决定送季初语去上学。
特殊教育学校,他在写字板上解释,“那里有专业的老师,也有和你情况相似的孩子。”
季初语没有反对,事实上,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强烈的反对或赞同,也或许是在她心里,寄人篱下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被安排着向前走。
学校在城东,是一栋不太起眼的四层建筑。周建国开车送她去的路上,陈莉一直在写字板上介绍情况:“班主任于老师会手语,同学们大部分都有听力障碍,但程度不同……”
季初语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回应。
登记、报到、领教材,于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语流畅得很,她微笑着向季初语比划:“欢迎你。”
季初语生疏地比出“谢谢”。
教室里有十几个学生,年龄不一,看见新同学,有几个好奇地打量她,但很快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这里很安静,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味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安静,偶尔有人打手语,手指在空中划出轻微的破风声。
季初语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戴助听器的女孩,大概比她大一两岁,在本子上写:“我叫林小雨,你呢?”
“季初语。”
“你完全听不见吗?”林小雨写。
季初语点头,但又指着自己的助听器摇了摇头。
林小雨指指自己的助听器:“我还能听见一点,但很模糊。你是后天性的?”
季初语又点头,在本上写“我也能听见一点点。”
林小雨露出同情的表情,但很快又写:“没关系,这里大家都一样,慢慢就习惯了。”
慢慢就习惯了。
这句话季初语这些天听过看过很多次,医生说过,周建国说过,现在新同学也说,好像“习惯”是一剂万能药,只要时间足够长,什么伤痛都能磨平。
第一堂课是语文,于老师在讲台上边讲边打手语,有时候会在黑板上写字,内容并不难,大概是高中二年级的水平,季初语默默跟着读,嘴唇无声地蠕动。
课间休息时,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打手语聊天,表情生动,时而大笑,他们笑的时候肩膀会抖动,但却只能发出哈的气音。
季初语默默地看着他们,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人们发展出了另一套表达方式,夸张的表情,大幅度的手势,身体语言代替了情绪的起伏。
而她,还没有学会这门新语言。
林小雨碰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放学后一起走吗?我知道附近有家奶茶店,老板会手语。”
季初语犹豫了一下,写:“有人来接我。”
“哦,那明天吧。”林小雨并不介意。
放学时,周建国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季初语上车时,看见后座放着一个新书包,是她喜欢的浅蓝色,不是之前那个从医院带出来的旧书包。
周建国在写字板上写:“第一天怎么样?”
“还好。”
“交到朋友了吗?”
季初语想起林小雨,点了点头。
周建国露出欣慰的表情,发动了车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季初语逐渐适应了学校生活,她学会了基本的手语,虽然还不流利,但已经可以简单交流,她发现手语其实很美,手指的弯曲、手掌的翻转、手腕的转动,像一种无声的舞蹈。
周末,周铭伊会拉她去各种地方。
“不能总待在家里!”他在本子上写,字迹龙飞凤舞,“会发霉的!”
他带她去图书馆,两人各自看书,偶尔在便签纸上写几句话交流,去公园,看老人们打太极,周铭伊会笨拙地模仿,逗得季初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去电影院,看字幕版的动画片,虽然季初语只能隐约听见一点配乐和对白,但画面足够有趣。
有一次,他们在书店的角落发现了一本关于听觉神经的书。
周铭伊翻到某一页,眼睛突然亮了,他指着一段文字给季初语看 “‘部分创伤性耳聋患者有可能通过手术或助听设备恢复部分听力,特别是对于突发性耳聋的年轻患者……’”
季初语盯着那些字,心跳莫名加快。
周铭伊继续翻,找到一张耳朵解剖图,指着内耳的部分,在便签纸上写:“这里是耳蜗,像蜗牛壳,声音从这里变成神经信号,你的这里可能受伤了,但不一定永远坏掉。”
季初语的手指轻轻抚摸书页上的插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结构看起来脆弱又精密。
“你想恢复听力吗?”周铭伊写。
季初语沉默了很长时间。
想吗?当然想,她想再听一次雨声,听风吹过树叶,听人说话,想要再一次拥有开口说话的勇气。
但她又害怕,害怕即便恢复了一部分,世界也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害怕那些声音会唤醒她拼命想忘记的东西。
最后,她写:“不知道。”
周铭伊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想,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在做一个承诺。
那一刻,季初语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她并不是完全孤独的。
至少这一刻,她并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