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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妙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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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南城内,楼宇鳞次栉比,亭阁在玄力场中矗立,轻缦游绕于灯火之映,夜幕渐深星河欲摧,玄场四通八达,自山郊河畔汇聚,通达街路之心,陇南的城中是一片镜湖,水力供奉,千万玄力交缠着,于湖上勾出悬浮的陇南城标。
解家家大业大,仙毒妙解阁近乎遍布全城,但是每一家都不算冷场,毕竟他们家戏楼这个玩法着实少见。宫江隐和裘锦添行至这里,随意找了个桌子坐下后,就见得台上走来了一位解家家仆打扮的人。
“诸位客官安静!且看我仙毒妙解阁今日之新奇玩法,千回斗转!老规矩啊各位!赢者才有机会向我家先生求药解毒。”
台上的人正说着,身后的手下就把几十个铜球一齐端到了桌前,台上人手一挥,几十个较小的石粒从桌内飞出,进入一个被两半分开的空心铜球中,随后铜球合并,混入众多铜球之中。
台上人手上一挥,一瞬间铜球皆被做了消音之法,避免在场人依声寻球。
“诸位,谁有眼力把装着石粒的铜球再度找到,谁便是今日赢家。”
在座众人大多为达官显贵,穿着珠光宝气,衣冠云集,鸣珂锵玉,来此也大多只是图一乐子,不是为了求药解毒,听闻此,皆屏气凝神,一旁倒茶的家仆都轻了力。
下一秒,那些铜球就被玄力托起,随后飞速在空中飞舞旋转。
台下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心道这上哪看得清去?!
任那些球来回转了不知多少遍,台上人终于收了玄力,铜球被整整齐齐地在台前列出一整面,如同商铺的货台。
台上的人深吸一口气,道:“那么,在座各位,哪一个铜球才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台上突然“咚!”“咚!”两声。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在不同的铜球上,是有人将桌上的石子弹到了台上,砸中了台上的其中两个铜球。
速度之快,惹得全场哗然。
“哦,这么快,”台上人一边笑着,一边把那两个铜球从众球中抽取出来,“是哪两位选了这两个球?”
“将军将军,叫您呢叫您呢快站起来。”裘锦添急忙告诉自家将军,很明显,其中一位就是他们将军宫江隐了。
不上战场,宫江隐不再高束头发,依旧纵容着它披散于肩,身着黑色宽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冷目回敬。
台下也纷纷议论道:“欸,这姑娘生得真够好看的,就是面生。”“长得怎么这么高啊?咱家少爷都没她窜得这么猛吧。”“另一个是谁啊?”
裘锦添也想问这个问题,哪个自不量力的跟他家将军选了不同答案,以他家将军的眼力水平,根本不可能看错,另一个人不是奔着丢人现眼来的吗。
正想着,真的有另一个人直起了身子,裘锦添尚未看清来者是谁,一阵笑声先进入了耳膜。
裘锦添有些出乎意料,他很难想象有朝一日,能从一个姑娘嘴里听见如此潇洒的笑声,他只感觉此人并非市井之人,更像立于山水之间的流连侠客。
那人一边缓缓站起身来,言语间透露着的笑意已然浮越于表,“这位长得甚是好看的姐姐,真是难得,我好久没有见过能和我同时给出答案的人了,厉害,不论结果如何,这声敬意我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宫江隐终于看清了此人相貌,一袭白色衣袍,袍摆镶着金边,领口并未紧束,半披的长发被一根金色发簪轻束起前半段,那发簪看着价格不菲,它的尾部是方形的配饰。
她的衣袖下滑皱于小臂,一手白玉色折扇,另一手手腕上缠了几圈很长的佛珠,其貌甚佳,一见便知是沂水舞雩之人。
这姑娘的打扮与声音实在相符,她天生浅瞳,佳若金色琥珀,脸上未加胭脂水粉,脸色却依旧透白,分明不是笑唇,却在嘴边悬着一笑,笑得不似蜜饯,倒像一眼清泉。
说话间,裘锦添居然感觉自己有点心慌,不知为何,此人虽然生性貌似随意洒脱,可这么看过去,她给人的感觉却出奇得可靠,她刚刚选的那个球,不像是随意之举。
“欸?这不是姬语嫣嫣姑娘吗?!”
“那位姑娘外地来的吧?居然敢和姬语嫣比?”
台下人群中有人对宫江隐说道:“这位姑娘,你可要小心了,姬语嫣她啊,可是我们陇南城的名人啊,我们这一带的戏楼常客里边,没有一个赢得过她的。”
又有一位女子在台下附和道:“当初王家那个大少爷,拿着一半家底,嚷嚷着什么比不过她誓不罢休,结果呢,整个陇南的戏楼搏坊比了个遍,全被她赢了个精光。”
此话一出,台下哈哈大笑,又有人边笑边说:“到最后啊,还是王老爷出手拉他回去的,回去之后,差点没把他儿子打个半死。”
完了,裘锦添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心里更虚,他家将军的眼力他当然是相信的,可他们将军不喜热闹,以往从不来这类地方,姬语嫣却是戏楼的常客,想让宫江隐此番比过一个身经百战还百战百胜的人,的确有点儿玄乎。
“咳咳,”被遗忘的台上人终于插上一句话,“那么二位,接下来就是决定输赢的时候了。”
他行至宫江隐刚刚所选的铜球面前,双指一弹。
随着哗啦一声响,铜球破裂,刚刚那一堆石粒顺着碎片尽数掉落下来。
裘锦添兴奋地一下子从座上跃起。
台下也纷纷惊叹道:“我的天,还真选对了!”“这姑娘厉害啊!”
欢呼的同时,台下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转身看向姬语嫣的方向,道:“那嫣姑娘这次,是失算了?”
台上人想必也知道姬语嫣的名声,也着实惊了一把,“哦,着实难得,看来今天的赢家就是......”
“稍等,”姬语嫣脸上表情未变,手间一转,折扇随之展开,扇面被灯光照出白色细闪,“我刚刚选的那个,不妨也打开看看?”
台上台下都蒙了:这是什么意思?姬语嫣的表情与语气都过于坚定,不论看还是听,都令人信服,听闻她一言,尽管赢局已定,宫江隐和裘锦添心里依旧紧了一下。
难不成这场比试真的有问题?
百事客为先,台上人也依了她指尖再次一弹,铜球再次破裂,众目睽睽,百光集聚,众人纷纷瞪大眼睛,只见那破裂的铜球中......
掉出来了寂寞。
以宫江隐为首的众人:“......”
“诶呦,果然没有,”姬语嫣本人倒是一点儿没有被影响:“既然如此,我甘拜下风,愿赌服输,这位姐姐,厉害。”
宫江隐:“......”
不过这场闹剧过去也就过去了,宫江隐很快便带着裘锦添跟着台上人的步伐走到后台,去找所谓的他家先生了。
这位神秘的先生名叫花锦刑,此人的脸被雪白的胡须遮了近乎一半,眼睛却精神得很,宫江隐刚走进去,看见那张脸,一阵书生特有的文学之气扑面而来,步履不自觉地跟着放轻。
花锦刑懒得睁开眼睛,只是微微眯起一只。
宫江隐刚一走进来,高挑的身子虽然大部分隐于松垮的宽袖之内,花锦刑依旧从她眉眼间透出的丝丝杀气中,看出这是习武之人,以至于他眉间一紧。
在听完宫江隐对于毒状的描述后,花锦刑喃喃地道:“你是说中毒后会长出黑斑?虽然听着耳熟,可这染毒的方式着实是有些独特,透着衣服都能沾上毒液,以老夫的认知,大靖尚未有此类强毒吧......”
这是意料之中,宫江隐本身也就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来的,既然解决不了,只能先和裘锦添去找所谓药果了。
宫江隐道了句谢,正欲问一下关于药果的事,却被花锦刑打断了:“哦对了,老夫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也有一人前来询问老夫,当时他描述的,和你刚刚所说的现象几乎一模一样。”
宫江隐问道:“此人身在何处,您可有印象?”
“当时他哭得不成个样子,说了一堆老夫听都听不懂的话,只听懂了一句什么‘我们锦树村’之类的,应当是锦树村的人吧,锦树村就在城南森林中,应当不难找。”
整个过程,裘锦添一直在旁边叉个手吊儿郎当地站着,看见自家将军站起来,立马调整仪容,人模狗样地站在原地。
宫江隐道:“去城南,锦树村。”
锦树村果然名副其实,宫江隐和裘锦添到达那里的时候,从天向下俯视明显感觉到楼阁逐渐被青树所代替。
陇南城仿若没有将锦树村囊括在内,这座村子与这片繁华城池格格不入,灯火阑珊皆被搜刮进城池之内,徒留下一片的青色,万物皆暗。
二人打眼一望,未至戌时,整个村子已然闭门关窗,他们已经知道锦树村此刻存在同样的中毒者,本就打算谨慎行事,关闭门窗的很有可能就是同样中了毒的。
现在可好,全村整齐划一,四面八方地凑过来告诉你:我有毒。
“算了吧,将军,要不我们随便敲门一家得了。”裘锦添在身后说道。
宫江隐未说话,以颔首作答,希望他的运气能好点。
这村子不仅迎客态度整齐划一,外形也是死气沉沉得整齐划一,裘锦添一边往村子深处走,近乎用尽毕生胡诌八扯横蒙直撞的玄学能力,才终于挑中了一处稍微不太一样的“风水宝地”。
宫江隐近乎无语地听他叭叭什么这地方,立于群树之间难得的一片空地,没有树木枝叶遮挡,绝对是阴中存阳,虽然大晚上都是雀黑一片,但是总之,它它它阳就对了!
很快裘锦添就在自己心里狂扇自己大嘴巴子:阳你个头。
因为还没等他们敲开这个风水宝地的门,门先自己开了,某人的笑声再一次从门内再次被解放出来,姬语嫣一边笑一边大打开门:“没事没事,小兄弟你继续说继续说,风水宝地阴中之阳,随便再夸点嘛,你刚刚说的这些我可太爱听了哈哈哈哈......”
宫江隐、裘锦添:“......”
等他们走进屋才发现,姬语嫣这房子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窄小的屋内,还站着另外一个姑娘。
相比于姬语嫣,这位姑娘已经端庄出了天际,泛粉的浅棕色长发,里衣是轻便的淡粉色的长裙,外披的粉袍在她走来的同时向两侧延伸,展开的袖口和衣摆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眼睛细长,因为生来就是笑相,不仔细看的话,还会以为她在眯眼。
“卿秋染,”姬语嫣走过去问道,“药果被你放哪里了?我忘了。”
卿秋染立马转身,递来药果的同时,还不忘行个迎礼。
宫江隐的回礼还算顺畅,倒是裘锦添被搞了个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回礼。
巧了,李粼所说中的药果,居然也长在锦树村。
“村里人管这毒叫斑毒,你们也是因为它来的吧?”姬语嫣已然安坐于桌前,沉声说道。
“锦树村药果取之不尽,你们拿走倒是能挺一段时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药果只能延缓,不能根除毒素。”
姬语嫣说着,手掌展开的方向冲向卿秋染那一边,而后道:“我俩本来也只是慕名前来游赏,谁知道这一呆就走不了了,我们两个也被引入了锦树村中,结果这一整个村子基本都是中了斑毒的,都得靠着药果活着。”
“可延缓多久?”宫江隐问道。
“不知道,其实斑毒在这村里已经传了将近一年了,嗯,原本住在这村里的人比你们现在的情况严重多了,你去看看就能看出来,现在大多已经没个人样了。”
如果一年就能被折磨得没个人样,那凤御军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宫江隐和裘锦添的脸色已经极其不好看了。
裘锦添又问道:“嫣姑娘,那除了你们两个以外,都只是锦树村内的人染毒吗?”
“怎么可能,”姬语嫣笑道,“这一年还跑出来不少外来染毒的人,都久住在这里了,全部都是仙毒妙解阁引来的,解家家主是掌管陇南城的玄官,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在陇南开那么多解毒阁?”
“哦对,”姬语嫣打量着宫江隐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停住了一会儿后才道:“我这儿药果这边倒是不缺,要多少自己拿吧。”
宫江隐道:“多谢。”
想要凑齐所有凤御军的人数,姬语嫣那边所有药果翻十倍怕是都不够,于是裘锦添以挖果子为由,和宫江隐再度走出了门。
说是挖果子,其实走半天一棵古树都没见到,更别说挖了。
裘锦添跟着走了几步后,宫江隐一个手势示意他停下。
裘锦添一惊,随后也谨慎起来:“她们有问题?”
宫江隐轻摇了一下头,随后说道,“陇南城内有一个染毒的村子,如果你是陇南人,会怎么做?”
“我?”裘锦添一愣,“当然是能避多远避多远啊,毕竟这斑毒可是人传人啊,估计还得闭门不出呢,万一出门就碰上一个村里人呢?”
可刚刚陇南城内那片灯火通明的繁荣街路却不一样,那里人山人海,人群毫无顾忌,就好像陇南并没有什么斑毒一样。
或者说,那些人本就不知道,他们陇南的锦树村有什么斑毒。
“对啊,”裘锦添渐渐地也明白了过来,“有些村民现在都没个人样了,也就说明了药果没法根除斑毒,相比于延缓,根除不才是中毒的人想要的吗?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呆在这里?”
况且,就算没法根除,每天跟一堆没个人样的村民在一块,瞅着不别扭吗?为什么外来中毒者不选择带着一大包药果离开,好去找根除的方法呢?
还有仙毒妙解阁,按照刚刚姬语嫣的意思,它是因斑毒才被解家人开得遍布全城,既然知道斑毒这回事,为什么刚刚那个解毒先生花锦刑却装傻说自己并不知道斑毒怎么解?反而只告诉了宫江隐锦树村的事?
还是说,姬语嫣的话有另一层意思?
只有一个解释。
首先,解家人的仙毒妙解阁的确因斑毒而起,却并非是为了解毒,而是为了把中了斑毒的人引入锦树村。
裘锦添问道:“可他们为什么要怎么做?”
宫江隐道:“是此地玄官为了掩饰此城的疫病。”
裘锦添听闻此,恍然大悟,道:“斑毒这种疫病,解家人并没有找到解毒的办法,所以只能利用仙毒秒解阁把中了毒的人引入锦树村,用这种强硬又直接的办法把此事压下去。”
一个城池如果疫病泛滥,等玄帝怪罪下来,责任最大的不就是掌管此城的玄官吗?
而掌管此城的,正是解家。
锦树村处于深林之中,陇南城将锦树村排斥在外,是一个藏匿病患的好地方。
这个开满全城的仙毒妙解阁,好巧不巧,也是解家开的,这其实也是解家姥爷为了洗脱自己的责任的其中一环。
仙毒秒解阁是如何引人进入锦树村的?我们可以推导一下整个过程,一个人中了毒,而这个毒却从未见过,看医,医也看不明白,服药,药也没有用,而这黑斑越是严重,这人也是心燃急火。
这个时候,万般无奈与恐惧之下,突然听说了什么仙毒妙解阁,是官老爷家开的,还巧设障碍说什么只有赢者才能见到解毒的先生,如此高级,这位解毒先生定是顶级大师,才有此等排面。
想必解家的家仆也会在这个陇南城游荡,把那些中了斑毒的人一个一个引到仙毒妙解阁,以便他们行事。
把中毒者笼来的解家手下,需要提前告诉台上人中毒者的长相,台上人就直接点他起来要他参与进游戏,让他们成为去见解毒大师的人。
而解毒的大师但凡碰见询问斑毒的,就会玄乎地指了一处什么锦树村,用一套诱人的说辞引人入村,譬如刚刚告诉宫江隐他们的锦树村有类似中毒现象。
因此,仙毒妙解阁也只不过是以游戏的名义,筛选出疑似中了斑毒的人,再利用大师的说辞把他们引入锦树村。
而解家最终目的,就是把关系到斑毒的人都引到锦树村中。
“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整个锦树村的半空之上,都笼罩着一个'封禁玄力场',应当是解家设下的。”宫江隐说道。
封禁玄力场,会将场内的东西与四周景物同化,达到隐形的效果;因此当人走进来的时候,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但是等你想出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既然是封禁,等你想要出去的时候,无论怎么绕都只会在玄力场内部徘徊,如同在荒漠绕圈一般,根本出不去,这个玄力场将村子的内部封锁,只能进不能出。
如此这般,解家也就达到把所有中了斑毒的人引入锦树村、再一齐囚禁在村子里的目的。
可能在解家认知中,这些中毒的人一旦在陇南城中全部被抹去,就没有人会知道陇南曾经出现过什么斑毒,那么解家家主,这个掌管陇南的玄官,自然可以洗脱自己的过失。
“解家这么做,也是够绝情的,”裘锦添正说着,给自己吓了一跳,“将军,我们现在岂不是也被困在封禁玄力场里了?凤御军其他人怎么办?鹤权尧能撑得了多久?我们现在,还能不能出去了?”
宫江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裘锦添突然又有了疑问,道:“等等,宫将军,如果进了锦树村的人都出不去,那嫣姑娘她......是怎么出去的?”
好问题,姬语嫣可不仅是出去了,她老人家还悠哉悠哉地玩遍了陇南所有戏楼搏坊,还能每晚悠哉悠哉地回来倒床上睡觉,好像这个村子的斑毒是摆设一样。
她是怎么做到的?
宫江隐指尖萦绕着红色的玄力,她也不知。
突然,他们听得一道残影自后方草丛中沙沙作响,还未待转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直奔两人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