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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见面了 被苏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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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苏荷送到教学楼的两人肩并肩地走到教室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教室里几个同学正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你看迟景澄,天天跟在迟珩旁边,人家可是市状元,他呢?听说中考是擦线过的录取线。”
“就是啊,也不知道他怎么进的咱们学校……”
“可能家里有关系吧。不过也真有意思,你看他上课老打瞌睡,作业都抄迟珩的。”
迟景澄的脚步在教室门口顿住了。
那些话像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捏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
旁边的迟珩也听到了。他微微侧头看了迟景澄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极轻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只在一瞬。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率先走进了教室。
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个说话的同学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迟景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脚走进教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出一个随意的笑,走到座位前,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个上午,迟景澄异常沉默。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课上偷偷打瞌睡,也没有转笔走神。他盯着黑板,眼睛一眨不眨。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目光是散的,根本没有焦点。
课间,李浩跑过来:“迟哥,去打篮球吗?”
“不去。”迟景澄头也不抬,手里翻着数学练习册。
李浩与迟景澄认识这么久,迟景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能立马察觉到。他知道迟景澄有点不高兴,但是贸然提出来又不太好,无奈他只好看向迟景澄旁边的迟珩,想寻求他的帮助。但是迟珩正低头写题,李远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李浩绝望。
“你怎么了?”李浩一咬牙压低声音问。
“没怎么,学习。”迟景澄不带什么感情地说。
他见迟景澄不愿意说,自己总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吧?于是耸耸肩,走了。教室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很烈,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迟景澄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题,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擦线过的”
“天天跟在迟珩旁边”
“作业都抄迟珩的”。
他中考确实是失误。四模的时候他还能稳在年级前十,结果中考前一周发了场高烧,考试时脑袋昏沉,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完。查分那天,他看着屏幕上的分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父母没说什么,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实水平。
但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有什么好解释的?成绩摆在那里,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洞。
“辅助线画错了。”
旁边传来清冷的声音。迟景澄回过神,发现迟珩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正看着他草稿纸上的图。
“应该从C点作垂线。”迟珩伸出手,用笔尖在迟景澄的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道,“这样就能构造出相似三角形。”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春蚕食叶。
迟景澄盯着那道新画上去的辅助线,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差劲?”
迟珩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迟景澄。四目相对,迟景澄能看到迟珩那双桃花眼里清晰的自己——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不服输又沮丧的样子。
“没有。”
迟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的思维能力很好,努努力会很优秀,相信自己。”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分析一道题。
迟景澄愣了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以为迟珩会像其他人一样,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不屑。
“这道题,”迟珩又指了指练习册,“你再做一遍。从C点作垂线后,看能不能找到相似关系。”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迟景澄盯着题目,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思路竟然真的顺畅了许多。辅助线画对后,几个相似的三角形跃然纸上,比例关系清晰明了。
他一步步写下去,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迟景澄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迟珩,迟珩已经又低头看自己的书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谢了。”迟景澄说。
迟珩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从那之后,迟景澄开始频繁地问迟珩题目。
不是客套的那种问,是真正遇到难题、思考无果后的请教。有时是在课间,有时是放学后,有时甚至晚自习时,他会轻轻碰碰迟珩的手臂,把练习册推过去,指着某一处。甚至后来迟景澄刚把题库推到迟珩面前,什么也没说,迟珩就自觉地转过身来,形成了某种不谋而合的默契。
迟珩好像从来不会不耐烦。
他总是一句话不多说,接过题目,看几秒,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的思路。他的讲解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击要害。有时迟景澄一时没懂,他也不会皱眉,只是换个角度再讲一遍。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有一次,迟景澄忍不住问。
那时是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俩。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在操场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迟珩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迟景澄,目光很静。
“你问,我就答。”他说,“这需要理由吗?”
迟景澄被噎住了。是啊,需要什么理由呢?同学之间互相讲题,再正常不过。
他感觉似乎有点奇怪。迟珩给他讲题时,跟别人好像不太一样。
至少,迟珩从来不会主动讲题。李浩曾试图问过一道物理题,迟珩只是淡淡地说“书上第35页有类似例题”, 便不再多言。
但对迟景澄,他总是会多写几步,多解释几句。
“走了。”迟珩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迟景澄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摸底考试,”迟景澄忽然开口,“我会考好的。”
走在前面的迟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但迟景澄听到了,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周,迟景澄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睡懒觉,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完就下楼背书。迟珩起得更早,通常六点就在餐厅看书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共享晨间的宁静,偶尔迟景澄会问一两个英语语法问题,迟珩会简明扼要地回答。
在学校,迟景澄上课格外认真。他不再走神,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不会的地方就用红笔标出来,课后问迟珩或者老师。李浩好几次约他打球,他都拒绝了。
“迟哥,你中邪了?要不我买两把糯米来。”李浩夸张地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
“滚。”迟景澄头也不抬,继续写物理题。
完蛋了,李浩心里那个不学无术还有点贱的迟哥哥没了,他为此感到十分哀痛,决定打几场球赛“悼念”一下。
迟珩坐在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晚自习时,迟景澄常常做卷子做到很晚。迟珩也会留得很晚,有时是在看竞赛书,有时是在写额外的练习册。两人不怎么说话,但存在感都很强——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叹息声,在寂静的教室里交织成某种默契。
有一次,迟景澄被一道化学平衡题困住了,算了三遍都得不出正确答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
“给我看看。”迟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景澄把题目推过去。迟珩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公式。
“你忽略了温度对平衡常数的影响。”他说,“题目里说了‘恒温’,但其实是误导。看这里——”
他指着题干中的一个数据,解释了几句。迟景澄恍然大悟,重新计算,终于得到了正确答案。
“谢了。”迟景澄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要是考试考这道,我就完了。”
“不会考的。”迟珩合上自己的书,“这个知识点超纲了。”
“那你还让我做?”
“我觉得你可以。”迟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迟景澄看着他收拾书包的侧影,一时语塞。
还挺相信我的。迟景澄想
摸底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迟景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苏荷端了水果上来,看见他桌面上堆成山的卷子,心疼地说:“澄澄,休息会儿吧。”
“没事,妈。”迟景澄头也不抬。
苏荷退出去,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但还是轻轻带上门。过了一会儿,迟景澄听见隔壁房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正好看见迟珩从院子里走过——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了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迟景澄看了几秒,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考试那天,天气突然转凉。
清晨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湿了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迟景澄和迟珩共撑一把伞走到教学楼,肩并肩,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紧张吗?”进考场前,迟景澄忽然问。
迟珩看了他一眼,摇头:“不紧张。”
“也是,你怎么会紧张。”迟景澄自嘲地笑了笑。
“你也不用紧张。”迟珩说,声音很平,“正常发挥就好。”
他说的话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莫名让人安心。
迟景澄点点头,走进了考场。
两天的考试,时间过得很快。每一场考完,迟景澄都觉得大脑被掏空了,但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轻松——他尽力了,每一道题都认真做了,会的都写上了,不会的也尽量写了步骤。
最后一场考完,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澄澈湛蓝。校园里到处都是解放了的欢呼声,李浩从后面扑上来搂住迟景澄的脖子:“迟哥!考完了!打游戏去!”
“不去,累死了。”迟景澄推开他,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
他看见了迟珩。
迟珩正站在公告栏旁边,背对着这边,仰头看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走了。”迟景澄对李浩说,朝迟珩走过去。
李浩更纳闷了。
走近了,才发现迟珩在看公告栏上贴着的社团招新海报。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天文社的海报上,上面是璀璨的星空图。
“想加社团?”迟景澄问。
迟珩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不感兴趣,随便看看。”
迟景澄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他哥好像话变多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上,李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游戏新赛季的事,迟景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余光却瞥见迟珩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在笑吗?迟景澄不确定。迟珩的笑总是很淡,淡得像水中月,一碰就碎。
但心情似乎不错。
成绩公布是在一周后的班会课。
周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
“这次摸底考试,我们班总体考得不错。”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下面我念一下年级前四十名的同学,这些同学将进入A班学习。”
她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李浩紧张地抓着桌沿,迟景澄则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迟珩,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惊叹声。迟景澄转头看向迟珩,迟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好像已经习惯了。
周老师继续念。名字一个个过去,迟景澄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前十五名念完了,没有他。前二十名念完了,还没有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难道……还是不行吗?
“迟景澄,年级二十三。”
周老师的声音落下后,迟景澄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涨红了的脸。
迟景澄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旁边的李浩激动地拍他的肩膀:“迟哥!你进了!你进了!我就说,我家迟哥哥是有实力的。”
教室里有些骚动,不少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那些昔日嘲讽过他的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迟景澄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惊讶,怀疑,或许还有不服。
但他不在乎了。
他转头看向迟珩,迟珩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迟景澄在迟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看到了一丝很浅的笑意——很浅,但真实存在。
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有光透进来。
“安静。”周老师敲了敲讲台,“进入A班的同学,明天开始就到新班级上课。座位会重新安排,课程进度也会更快,大家要做好准备。”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涌出教室,议论声、欢呼声、叹息声混成一片。迟景澄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心跳还是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恭喜。”旁边传来清冷的声音。
迟景澄抬头,迟珩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在过道里等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你也是。”迟景澄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对你来说没什么好恭喜的。”
迟珩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迟景澄跟在迟珩身后,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午后——他第一次见到迟珩,觉得这人冷得像块冰,怎么也捂不热。
现在呢?
冰还在,但冰层下已经有了流水的声音。缓慢的,安静的,却坚定不移地向前流淌。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天空被染成一片暖橘色,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呐喊声随风飘来,带着青春特有的蓬勃。
“明天,”迟景澄开口,“又能在A班见面了。”
“嗯。”迟珩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他 “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傍晚的风里,却格外清晰。
迟景澄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是啊,又见面了。
在更高的地方,在更好的班级,在彼此都付出了努力才到达的位置。
肩并肩,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明天见。
A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