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复调迷宫 ...
-
手腕内侧的刺痛感如同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扎进神经末梢。林小满死死盯着那道刚刚浮现的红色勒痕,看着那粒微小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一点刺目的红。陆沉的话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她的意识——“你的记忆会彻底吞噬你”。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废弃音乐厅里悬浮的无数记忆碎片散发出幽冷的光,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这……就是反噬?”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陆沉的视线落在她渗血的手腕上,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比预想的更快。”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你的执念太深,林小满。它像失控的潮水,已经冲垮了堤坝。”
“那程远呢?”林小满猛地抬头,绝望中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执拗,“他被困在里面!你刚才说那是他恐惧的记忆实体,那他本人呢?真正的程远在哪里?”她指向舞台上那块黯淡的碎片,程远被拖入黑暗的画面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陆沉沉默了片刻,深灰色的风衣在幽光下显得更加冷硬。他缓缓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盛着一种奇异的液体。它并非透明,也不是任何常见的颜色,而是像融化的彩虹,又像搅动的星河,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深蓝的基底中缓慢旋转、明灭,散发出微弱却迷人的光芒。
“这是‘记忆显影剂’。”陆沉将小瓶托在掌心,那流转的光晕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它能暂时稳定你的精神频率,让你进入深层记忆的回响之地——程远最后消失的地方,也是他核心记忆碎片最可能聚集的区域。”
林小满的目光被那瓶中的流光牢牢吸引,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进入……记忆世界?”她喃喃道,这概念超越了现实的理解范畴。
“不是实体进入,是意识层面的潜入。”陆沉纠正道,语气严肃,“就像潜入深海,你的意识会暂时脱离现实躯壳,进入由执念构筑的记忆迷宫。风险极高。显影剂只能提供短暂的稳定窗口,一旦超过时限,或者你在里面遭遇强烈的记忆冲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腕的伤痕,“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彻底撕碎,永远迷失在记忆的乱流里,而你的身体,”他指了指她的手腕,“会继续被反噬侵蚀,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小满已经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直到变成碎片里挣扎的幽灵,或者像陆沉手臂上那样,留下永恒的伤痕。
“为什么帮我?”林小满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出答案。琴行老板的警告犹在耳边——“小心记忆调音师”。
陆沉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因为我见过太多被记忆吞噬的人。”他抬起左手,隔着风衣布料,轻轻按在自己小臂伤痕的位置,“也因为,阻止一个悲剧的发生,或许能弥补另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他不再解释,只是将小瓶递到她面前,“选择权在你。喝下它,去直面程远消失的真相,或者离开这里,尝试遗忘——尽管我认为后者对你来说,已经不可能了。”
瓶中的光点无声流转,像诱惑的低语。林小满的目光在陆沉沉静的脸庞和自己手腕渗血的勒痕之间徘徊。遗忘?五年来她何曾真正忘记过一分一秒?那些自动弹奏的琴声,镜中的幻影,午夜的门铃……它们不是幻觉,是程远在呼唤她,是她无法放下的执念在寻找出口。离开?她又能去哪里?手腕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她,反噬已经开始,逃避只会加速毁灭。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记忆的味道。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从陆沉掌心拿起了那个冰凉的小瓶。瓶身光滑,那流动的光华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指间脉动。
拔掉软木塞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弥漫开来。它不香也不臭,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最纯净的空气,又带着一丝金属的冷冽和某种古老纸张的霉味。林小满闭上眼,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入喉咙,没有味道,却带来一股奇异的冰凉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四面八方袭来!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意识层面的漩涡。眼前的景象——悬浮的碎片、昏暗的舞台、陆沉凝重的身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扭曲、拉长,最后破碎成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
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林小满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急速旋转的万花筒。无数声音碎片涌入脑海:程远温柔的低语、激烈的争吵、钢琴流畅的旋律、刺耳的刹车声、唱片里绝望的呼喊……这些声音交织重叠,形成震耳欲聋的噪音洪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彻底撕裂时,旋转骤然停止。
双脚落地的感觉传来,脚下是坚硬、冰冷、光滑的触感。林小满勉强睁开眼,剧烈的眩晕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站在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空间里。
无数面巨大的落地镜以各种角度矗立、交错、拼接,形成了一个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迷宫。镜面并非完全清晰,有些蒙着雾气,有些布满裂痕,有些则像哈哈镜一样扭曲变形。她自己的身影被切割、复制、扭曲,投射在四面八方,形成无数个或惊恐、或茫然、或破碎的“林小满”,将她团团围住。空气冰冷而凝滞,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镜面之间反复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
这里就是程远的记忆世界?一个由镜子构成的迷宫?
她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光滑的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以及倒影脚下更深邃的、层层叠叠的镜像深渊,令人头晕目眩。周围的镜子随着她的移动,影像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她看到镜中的自己,有时穿着五年前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那是程远送她的生日礼物),有时又穿着现在常穿的灰色毛衣;背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闪过一些熟悉的场景碎片——他们一起布置的小公寓、第七音阶琴行的玻璃柜台、甚至还有心理诊所那扇厚重的木门。
“程远?”她尝试着呼唤,声音在迷宫里激起一片片涟漪般的回响,无数个“林小满”的嘴唇同时开合,发出同样的呼唤,最终消散在冰冷的寂静里。
没有回应。
她只能凭着直觉,在无数个自己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选择方向,在镜子的夹缝中穿行。迷宫的路径曲折离奇,有时看似是通路,走过去却撞上冰冷的镜面;有时看似是死路,侧身挤过去,眼前又豁然开朗。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巨大万花筒里爬行的蚂蚁,迷失在由光影和倒影构成的囚笼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四面巨大的镜子相对而立,镜面异常清晰,仿佛四个巨大的屏幕。
她下意识地看向左侧的镜子。
镜中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熟悉的房间——她和程远曾经的小公寓。但画面充满了紧张和恐惧。程远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正死死地挡在她身前。他对面,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那黑影没有具体的五官和轮廓,像一团不断蠕动的、浓稠的黑暗,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黑影的手中,似乎握着某种闪烁着寒光的东西,像琴弦,又像利刃。
“小满,快走!”镜中的程远嘶吼着,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真实的恐惧和决绝,“它要的是你!快离开这里!”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紧。她看到程远猛地推开她,然后转身,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团黑影!黑影瞬间膨胀,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将程远的身影完全吞没!在彻底消失前的一刹那,程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保护成功的释然?
“不——!”林小满失声尖叫,扑向那面镜子,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镜面上。镜中的景象在她触碰的瞬间剧烈晃动,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最终定格在程远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幕。
她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程远是为了保护她?自愿被那团黑暗吞噬的?
就在这时,右侧的镜子突然亮了起来,像被按下了播放键。
她泪眼朦胧地转过头。
同样是那个小公寓,同样的场景。但镜中的“林小满”却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哭喊。她的眼神空洞而疯狂,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绝望。而程远,则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悲伤。
“小满?你怎么了?看着我!”镜中的程远试图靠近她。
“不!不要过来!”镜中的“林小满”猛地抬头,眼神混乱而偏执,指着程远尖叫,“是你!是你引来了它!是你毁了一切!我恨你!我恨你——!”
随着她疯狂的尖叫,镜中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程远脸上的震惊和悲伤被强行抹去,替换成一种陌生的、带着狰狞的恶意。他身后的背景也在改变,温馨的小公寓变成了冰冷诡异的琴房,那架施坦威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琴盖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黑洞洞的内部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口。
“不……不是这样的……”现实中的林小满看着镜中那个疯狂指责程远的自己,如遭雷击,喃喃自语。她记得那天的争吵,记得自己的崩溃,但她绝对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更没有……没有把程远扭曲成那样!
“是我……篡改了记忆?”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脑海。是因为无法承受程远“为保护她而牺牲”的巨大愧疚?还是因为目睹他“被黑暗吞噬”的恐怖景象而精神崩溃,潜意识里将责任推卸给他,好让自己能够苟活下去?
两个截然相反的真相,如同两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左侧镜子里的程远是悲情的守护者,右侧镜子里的程远则是被自己疯狂臆想扭曲的加害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哪一个才是她记忆深处被掩盖的过去?
巨大的认知混乱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大脑。她踉跄着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镜面上,身体沿着镜面滑坐在地。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试图将脑海里互相撕扯的两个画面驱逐出去。
“不是的……不是的……程远……”她语无伦次地低语,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映出她此刻狼狈而绝望的倒影。
就在她精神防线濒临崩溃的边缘,一股冰冷、滑腻、带着金属质感的触感,毫无征兆地缠绕上了她的左手腕。
林小满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只见一根闪烁着微弱寒光的钢琴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不知从何处悄然游来,正一圈一圈,冰冷而精准地缠绕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那位置,恰好覆盖在她进入记忆世界前浮现的那道红色勒痕之上!
钢琴线越缠越紧,冰冷的金属丝深深陷入皮肉。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针刺感,而是如同被真正琴弦切割般的剧痛!
殷红的血珠,瞬间从被勒紧的皮肤下,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