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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B调的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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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潮气像一层裹尸布,紧紧缠着这间位于老式公寓顶层的房间。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小满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热中惊醒。汗珠沿着她的太阳穴滑落,渗进鬓角,黏住了几缕碎发。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的另一侧,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旷。五年了,这个动作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每一次触碰都是对那个空位的确认,每一次确认都是新的钝痛。
她坐起身,黑暗中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窗外的雨下得不大,却连绵不绝,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就在她准备重新躺下时,另一种声音穿透了雨幕,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是钢琴声。
林小满的身体瞬间僵住。那旋律……是德彪西的《月光》,她和程远的定情曲。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她记忆深处最脆弱的那根弦上。不可能。她猛地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琴房的门。
五年了,这扇门从未被打开过。自从程远消失的那天起,这架承载了他们所有甜蜜与梦想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就被她用一块厚重的天鹅绒罩布严严实实地盖住,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起尘封。她甚至换了锁,钥匙被她扔进了黄浦江。
可此刻,那旋律,那属于《月光》的、带着水波般荡漾的琶音和朦胧和弦的旋律,正真真切切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不是幻觉。她太熟悉这架琴的音色了,每一个音区的共鸣,每一次触键的力度,都刻在她的灵魂里。这声音,只可能来自那架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林小满屏住呼吸,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没有想象中的灰尘扑面。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羊绒呢的气味,混合着雨季特有的霉湿。天鹅绒罩布依旧覆盖在钢琴上,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坟墓。然而,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却毫无阻碍地从罩布下传出,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她停在钢琴前,能感觉到琴身内部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琴槌敲击琴弦的余韵。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罩布边缘,犹豫了一下,猛地将它掀开!
黑色的施坦威琴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琴键盖紧闭着。但琴声并未停止!那旋律依旧在流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琴键上跳跃。她甚至能“看”到低音区那几个厚重的和弦键正在微微下沉,高音区灵动的旋律键在轻轻弹跳,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这不是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就在这时,琴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死寂。
她靠在墙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必须离开这里。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琴房,反手死死关上了那扇门,仿佛要将里面的鬼魅永远锁住。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她需要清醒,需要证明自己还活在现实里。
她抬起头,看向盥洗台上方那面宽大的镜子。镜面被浴室弥漫的水汽蒙上了一层白雾。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抹开雾气看清自己苍白失色的脸。
指尖触碰到冰凉镜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镜面上的水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迅速凝结、流动,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和轮廓。雾气散开的地方,显现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昏暗、扭曲的场景——像是一条狭窄、压抑的走廊尽头。
画面中央,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疯狂地用拳头砸着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门。那身影,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那头总是被她嘲笑像鸟窝的乱发……
程远!
林小满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镜中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背影,看着他像困兽般绝望地捶打着那扇门。那扇门……没有把手!光秃秃的门板上,只有他拳头砸下时留下的、带着暗红色泽的印迹。
“程远……”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镜中的程远似乎听到了什么,捶打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就在林小满即将看清他面容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猛地从她触碰镜面的指尖炸开!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剧烈,仿佛她的手指正按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
“啊——!”她尖叫一声,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惊恐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仿佛仍在燃烧的指尖,再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面光滑如初,映照出她惊恐万状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浴室。水汽依旧氤氲,刚才那诡异的一幕,连同程远的身影和那扇没有把手的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指尖残留的、深入骨髓的灼痛感,在死寂的雨夜里,无声地尖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