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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处 过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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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年……
云锦在山门外站了很久。
卿尘跟在她身后,背着两人的行囊。他今年十二了,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快赶上云锦的肩膀。脸上还是那股子倔劲儿,眼睛却比以前亮了许多。
“姐姐,走吧。”他说。
云锦没动。
她望着珩悦派的山门,那两根汉白玉的柱子,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三年了。她在这里待了三年,从什么都不会的乡下丫头,到如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茧子,指尖有剑气。
她想起第一次踏上这广场的时候,脚踩在汉白玉上,心里头嘀咕:这得花多少银子。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怀里那块石头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的太多了。
“云锦!”
身后有人喊她。她回过头,秀儿从山门里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秀儿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锦拍拍她的背:“说了你更难过。”
秀儿哭得更凶了:“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说话?谁给我带饭?谁……”
“你不是还有谢师姐吗?”云锦笑着说。
秀儿摇头:“那不一样。谢师姐是谢师姐,你是你。”
云锦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朱雨亭也从山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袱。他走到云锦面前,把包袱递给她:“一些干粮和药材,路上带着。”
云锦接过来,想说谢谢,嗓子眼堵得慌。
朱雨亭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像她刚上山时那样,拍了拍她的脑袋。
“保重。”他说。
云锦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听见一个声音。
“若云锦。”
是谢栀雪。她站在山门里头,没出来,隔着门槛看着她。
“别死在外面。”谢栀雪说。
云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她拉着卿尘,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珩悦派的三座主峰立在晨光里,凌霄峰最高,峰顶有瀑布倾泻而下,半空中被风吹散,化成漫天水雾。和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十八岁,什么都懂了。
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掌门昨晚找她谈了。
“你那封印,最多还能撑半年。”掌门说,“半年之后,封印自解,你的灵根就会露出来。到时候,那些人会知道你还在世上。”
云锦问:“掌门,您知道那些人是谁?”
掌门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但你现在的本事,还不够。”
云锦没说话。
掌门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不忍:“我不是要赶你走。但你在山上,那些人会找上门来。到时候牵连的不是你一个人。”
云锦明白了。
她不是被赶走的。但她必须走。
“半年。”掌门说,“半年之内,你找个地方藏好,或者找个靠山。半年之后,看你的造化。”
云锦跪下,给掌门磕了三个头。
掌门没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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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很长。
云锦和卿尘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才走到山脚下的小镇。
卿尘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云锦坐在床沿上,把行李打开来看。
朱雨亭给的包袱里,除了干粮和药材,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
“培元丹,每月一粒,吃完之前回来拿。”
云锦看着那张纸条,眼眶忽然红了。
卿尘走过来,看了看纸条,没说话,只是把瓷瓶收好,放在包袱最里层。
“姐姐,你哭了?”他问。
云锦擦了擦眼睛:“没有。”
卿尘没再问,去打了一盆水来,拧了帕子递给她。
云锦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乎乎的,把眼泪和疲惫都敷掉了。
“卿尘,”她说,“你怕不怕?”
卿尘问:“怕什么?”
“那些人。”云锦说,“他们会来找我。”
卿尘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在。”卿尘说,“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云锦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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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云锦不知道该去哪。漓家村不能回,回去会连累爹娘。珩悦派不能留,留下会连累同门。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卿尘说:“姐姐,去找那个秦芷。”
云锦愣了一下。秦芷——她娘的师妹,那个告诉她身世的人。
“她说过,有事可以去找她。”卿尘说。
云锦想了想,点点头。
秦芷住的地方不远,就在珩悦派东边三百里的一座小城里。她当年离开珩悦派之后,就在那里安了家,开了一间小药铺,平日里给人看病抓药,日子过得清净。
云锦和卿尘走了三天,到了那座小城。
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拐进巷子里第三家,就是秦芷的药铺。
门开着,秦芷正在柜台后面拣药材。看见云锦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
“来了?”她说。
云锦点点头。
秦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卿尘,没多问,只说:“后院有屋子,先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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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云锦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秦芷在院子里晒药材,卿尘在帮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姐姐小时候也这么倔。”秦芷说。
卿尘问:“你见过我姐姐小时候?”
秦芷沉默了一会儿:“没见过。但我见过她娘。她娘也这么倔。”
云锦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起了床,走到院子里。秦芷正蹲在地上晒药材,卿尘在旁边递簸箕。
秦芷抬头看了她一眼:“睡好了?”
“好了。”
“那就好。”秦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过来吃饭。”
早饭是粥和咸菜,简单,但热乎。云锦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秦芷看着她吃,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云锦放下碗:“掌门说,我还有半年时间。”
秦芷点点头:“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练一门保命的功夫了。”
云锦看着她:“你能教我?”
秦芷笑了笑:“我这点本事,教不了你什么。但我认识一个人,能教你。”
“谁?”
秦芷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拿着这个,去青城山,找一个叫叶未央的人。”她说,“她是我师姐——你娘的师姐。”
云锦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叶师姐亲启”四个字,笔迹清秀。
“她比我厉害得多。”秦芷说,“当年你娘出事之后,她就离开了珩悦派,一个人去了青城山。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
云锦愣住了。
“找我?”
秦芷点点头:“你娘临死前托人带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她。她跟我一样,找了你好多年。只是她找的方向不对,一直往北边去了,没想到你就在珩悦派眼皮子底下。”
云锦攥着那封信,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秦芷想了想,说:“厉害。特别厉害。整个珩悦派,除了掌门,就数她最能打。但她脾气不好,嘴也毒,你去了别跟她顶嘴。”
云锦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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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锦和卿尘又上路了。
青城山在西南边,离这座小城有上千里路。秦芷给他们备了一辆马车,又塞了一包银子。
“到了给我捎个信。”秦芷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走远。
云锦掀开帘子,朝她挥了挥手。
马车拐过街角,秦芷的身影看不见了。
卿尘坐在车辕上赶车,云锦坐在车厢里,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封上的字她已经看熟了,但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头软软的。
有人在找她。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是三个。
是那些跟她娘有关的人,是那些念着她娘的好、也念着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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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半个月。
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卿尘把车赶得稳稳当当的,云锦在车厢里练功,一刻也不停。
那封印还在,但比以前松动了许多。她能感觉到灵根在一点点往外露,像春天土里的芽,顶开石头,探出头来。
每次感觉到那股力量,她就想起她娘。
她娘临死前,用最后的修为护住了她。把她藏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藏在漓家村那个穷地方,藏了十八年。
现在,封印要解了。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蘅的女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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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他们到了青城山脚下。
山不大,但很秀气。满山的竹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山路上有石阶,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云锦和卿尘弃了马车,步行上山。
走到半山腰,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间茅屋。
云锦站在茅屋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卿尘说:“姐姐,门没锁。”
云锦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张纸。
云锦拿起那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
“去后山。”
她拿着纸,和卿尘对视了一眼。
两人绕过茅屋,往后山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悬崖,悬崖边上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盘腿坐在石头上,面朝悬崖,闭着眼睛。
云锦走近了几步,刚要开口,那女人忽然说话了。
“来了?”
云锦站住:“来了。”
那女人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她长得不算好看,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她上下打量着云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长得像你娘。”
云锦心里头一酸。
那女人又看了看卿尘:“这谁?”
“我弟弟。”云锦说。
那女人没再问,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云锦面前,伸出手:“信呢?”
云锦把信递过去。
那女人拆开信,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云锦。
“我叫叶未央。”她说,“从今天起,你跟我练。”
云锦愣住了:“你不考考我?”
叶未央哼了一声:“考什么考?你娘的女儿,还能差到哪儿去?”
云锦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
叶未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云锦看见了。
“别谢我。”叶未央说,“我欠你娘的。还给她闺女,也算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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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云锦就在青城山住下了。
叶未央教她练剑,教她吐纳,教她怎么把灵根里的力量逼出来。
那封印一天比一天松,灵根一天比一天明显。云锦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像是一条被关了很久的龙,在笼子里横冲直撞,想出来。
叶未央说:“你那灵根,是我见过最好的。你娘当年都不如你。”
云锦问:“那我为什么练什么都比别人慢?”
叶未央说:“因为封印压着。等封印解了,你就知道了。”
卿尘也跟着练。叶未央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后来发现这孩子根骨奇佳,倒是多看了他两眼。
“这孩子在哪儿捡的?”她问云锦。
“后山。”
“运气不错。”叶未央说,“这要是在珩悦派,早被掌门抢走了。”
云锦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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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去了。
云锦的封印已经松得差不多了。她能感觉到,那个坎儿就在眼前,再往前迈一步,就过去了。
叶未央说:“你准备好了吗?”
云锦问:“准备什么?”
“准备知道你是谁。”叶未央看着她,“封印一解,你的灵根就全露出来了。到时候,你的修为会突飞猛进,但那些人也会知道你还在世上。他们会来找你。”
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准备好了。”
叶未央点点头:“那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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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锦一个人坐在悬崖边。
月亮很大,照得满山的竹子白花花的。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啦响。
卿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他说,“你怕不怕?”
云锦想了想,说:“有一点。”
卿尘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云锦伸手搂住他。
“卿尘,”她说,“等这事了了,咱们回漓家村看看爹娘。”
卿尘问:“他们还认得我吗?”
云锦笑了:“认得。你走的时候才六岁,现在都十二了。但娘肯定认得你,她认人最厉害了。”
卿尘点点头。
月亮升到中天,又大又圆。
云锦忽然想起离开漓家村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圆。
那时候她十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十八岁了,什么都知道了。
但她不怕了。
她有卿尘,有秀儿,有朱雨亭,有秦芷,有叶未央。
有漓家村的爹娘,有二叔,有那些虽然穷但疼她的人。
还有她娘——沈蘅。
那个用最后的修为护住她的女人。
那个她这辈子都见不到、但永远都在她心里的人。
她摸着胸口的石头,还是温温的。
卿尘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云锦抬起头,望着月亮。
明天,封印就解了。
明天,她就知道她到底是谁了。
明天,那些人就会来了。
但她不怕。
她站起来,把卿尘背在背上,往回走。
竹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月光照在山路上,白白的。
她走得很稳。